晨光熹微,二楼的房门便被轻轻推开。
沈寒星先一步踏出房门,一身素青常服,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面色虽仍有些苍白,眉眼间却浸润着一层显而易见的柔光。
她回身,伸出手。
门内,陆清月迟疑了一瞬,才将手放入她掌心。
她换了身水蓝色的衣裙,发髻梳得比往日更仔细些,只是脸颊上还残留着未褪尽的薄红,眼波流转间,比平时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潋滟与娇怯。
沈寒星牵着她,两人并肩走下竹梯。
晨光穿过中庭的竹隙,正好将这一双俪影笼在温柔的光晕里。
刚下到最后几级台阶,便与捧着一盆清水、正要上楼的青禾撞了个正着。
青禾昨晚歇在厢房,这会儿正准备去打水伺候自家小姐梳洗。
她一眼先瞧见了自家小姐,张口便道:“小姐您起啦?奴婢正要去——”
话说到一半,她的目光顺着两人相牵的手往上移,看到了沈寒星,再看到自家小姐那不同寻常的脸色和微微红肿的唇瓣,声音戛然而止。
小丫鬟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了“O”型,手里捧着的铜盆“哐当”一声歪了,清水泼出来大半,溅湿了她的裙角和鞋面。
“小、小姐……小、小侯爷……你们……一起……”
青禾结结巴巴,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偷瞄,脸腾地红了,比陆清月的还要红。
陆清月被她看得耳根发热,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沈寒星稳稳握住。
沈寒星倒是泰然自若,甚至对她笑了笑,
“青禾早,水洒了,小心地滑。”
“啊!是、是!”
青禾如梦初醒,慌忙蹲下去捡盆子,手忙脚乱,头都不敢抬。
这边的动静引来了正在扫洒庭院的墨言。
这傻小子提着扫帚跑过来,嘴里还嚷嚷。
“青禾你怎么毛手毛脚的,以后到了侯府——公子?!”
他看见沈寒星,眼睛一亮,再看见两人牵着的手,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恍然大悟的憨笑,挠着头道:“公子,陆姑娘,你们……嘿嘿,起得真早!”
他那声“嘿嘿”太过意味深长,陆清月脸上刚褪下去一点的热度又轰然烧了起来,忍不住瞪了沈寒星一眼,眼波里嗔意流转,却没什么威力,反倒像撒娇。
看到这个场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心酸的情绪,冲上了墨言的眼眶。
他咧开嘴,想如往常般露出个憨笑,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看着自家公子,那个从小在无数个夜晚独自忍受噬骨之寒、三年前几乎血染悬崖的公子,此刻眉眼舒展,牵着心爱之人的手,站在融融的晨光里……墨言只觉得鼻腔一酸,眼前迅速模糊起来。
他慌忙低下头,用握着扫帚的手背狠狠蹭了一下眼睛,再抬头时,眼圈已是红的。
沈寒星自然没有错过墨言这瞬间的情绪翻涌。她心头微软,知道这傻小子是真心实意为自己高兴,也为这些年所有的不易感到心酸。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更温和些:
“去忙你的,别在这儿傻站着。”
“哎!哎!”
墨言用力点头,声音有些哽,连忙转身,几乎是同手同脚地继续扫地。那扫帚划过青石地面的声音,不再是单纯的轻快,更像是一种欢欣又带着颤音的节奏。
他背对着众人,肩膀几不可察地耸动了一下,心里翻腾着:
公子终于……终于有人知冷知热,终于不用什么都自己扛着了!
陆姑娘……陆姑娘真好!公子苦了那么久,老天爷总算开眼了!
青禾这时也已捡起铜盆,站在一旁,同样将墨言的反应看在眼里。
她心中亦是百感交集,目光移回自家小姐身上。
小姐正微微瞪了沈公子一眼,那眼波流转间,嗔意之下是藏不住的依赖与柔情。青禾看着,心头又软又热。
她伺候小姐多年,何曾见过小姐这般模样?
在将军府,小姐永远是端庄的、冷静的、独当一面的陆家嫡女。
她可以为了家族利益与各方周旋,可以为了精进医术彻夜苦读,可以面对流言蜚语而面不改色。
她像一株生长在悬崖边的雪莲,清冷坚韧,独自迎着风雨。
可只有面对小侯爷时……小姐才会露出属于“陆清月”这个女子最真实的情绪。
她会因为小侯爷的一举一动而心绪起伏,会下意识地维护她,哪怕与世俗规矩相悖。
三年前,为了彻底断绝家族联姻的念头,保住自由之身等待渺茫的希望,小姐甚至不惜在众人面前自污,赌上女子最珍贵的名节,只为了那句“非君不嫁”的宣言。
那份决绝背后的情深与孤勇,青禾每每想起,都既心疼又敬佩。
如今,看着小姐终于能倚在小侯爷身边,露出这般带着娇羞的小女子情态,青禾只觉得眼眶也跟着发热。
太好了,小姐所有的等待、所有的付出、所有的勇敢,都没有被辜负。
青禾也悄悄吸了吸鼻子,
这时,福伯提着个食盒从小厨房那边过来,看见台阶上这情景,脚步顿了顿。
老人家目光如炬,在沈寒星和陆清月身上一扫,尤其是看到陆清月颈侧那枚若隐若现的淡红印记时,眼中掠过一丝了然,
他步履稳健地走过来,微微躬身,
“公子,陆姑娘,早膳备好了,是摆在花厅,还是……”
“摆花厅吧,福伯。”
沈寒星温声道,牵着陆清月继续往下走。
“是。”
福伯应着,目光慈爱地在两人身上停留一瞬,又补充了一句,
“厨房煨了冰糖燕窝,最是润肺益气,公子和陆姑娘……多用些。”
陆清月听得真切,那“润肺益气”四个字,简直像是在提醒什么,她脸上刚努力维持的镇定彻底崩了,连白皙的脖颈都染上了粉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沈寒星倒是脸皮厚,还能面不改色地点头:“有劳福伯。”
两人刚步入中庭,就见阿娜尔和萨仁从后院药圃的方向走来。
萨仁手里还拿着把小铲子,正兴致勃勃地跟阿娜尔比划着刚认出的几种中原草药。
“阿娜尔你看,这个是不是你们说的柴胡?长得跟我们草原的有点不一样……咦?苏寒!陆姑娘!你们起来啦!”
萨仁嗓门清亮,这一嗓子,把院里所有人的目光又吸引了过来。
阿娜尔也抬眼望去,浅琥珀色的眸子在两人身上轻轻一转,尤其在陆清月那明显休息不足却气色含春的脸上顿了顿,随即了然,对沈寒星微微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调侃。
萨仁可没阿娜尔那么含蓄,她丢下铲子几步蹦过来,眼睛在沈寒星和陆清月之间骨碌碌转,最后落在两人一直没松开的手上,咧开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哎呀!我就说嘛!”
她兴奋地低声对阿娜尔道,
“温泉里都那样,今天肯定要黏在一块儿!你看陆姑娘的嘴巴,比昨天红多了!苏寒可以啊!”
她自以为声音很小,但都听得清清楚楚。
陆清月:“……” 她这回连瞪沈寒星的力气都没了,只想把自己藏起来。
沈寒星轻咳一声,试图转移话题:
“萨仁,草药认得如何了?”
“认得好着呢!”
萨仁注意力果然被带偏一点,但马上又转了回来,挤眉弄眼地看着沈寒星,用生硬的中原话说道,
“苏寒,你昨晚是不是没好好休息?要‘保重身体’啊!”
沈寒星:“……”
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阿娜尔,忽然用手肘轻轻碰了萨仁一下,示意她看陆清月。
只见陆清月低着头,露出的耳朵尖红得滴血,整个人窘得快要冒烟了。
萨仁这才后知后觉地捂住嘴,但眼里还是满是笑意。
院门被推开,阮荔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个油纸包,
“福伯!街口王记的包子还热乎,给您带了几个——哟,都起啦?”
她目光一扫,掠过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定格在沈寒星和陆清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