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
“能给我一支烟吗?”
郑源这话一出,观察室里沸腾了。
刘长海一拳砸在单向玻璃旁边的墙上。
他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使劲儿地吸了一口烟,那支烟直接燃烧倒了三分之一。
观察室几个年轻刑警同时松了一口气,有人拍着胸口往后仰,有人跟旁边的人互相捶了一拳。
王守正站在单向玻璃前,一只手端着搪瓷缸子,另一只手摘下了老花镜。
“这小子……这小子……真让他赌赢了!”
陈锐把手从门把手上收回来,转过身,看着审讯椅上的郑源。
“烟没有,但可以给你杯水。”
秦陌从墙角饮水机里接了一杯温水,走到郑源面前,放在他手边的桌面上。
郑源喝了几口,他把纸杯放回桌上,用手背擦了擦嘴角,低着头,“我跟你们说个故事吧。”
他的声音很轻,和刚才喊冤时的音量判若两人,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组织语言上了。
“大概一年前,我和我老婆都特别喜欢姜鹿。”
“她是姜鹿的粉丝——她喜欢的是姜鹿讲的那些东西。”
“诗词,古籍,那些跟生活没什么关系的东西。”
“她自己也是老师,教语文的,偶尔也会写点小诗。”
“有一次他把诗发到姜鹿的后台私信里。”
“也没指望人家会看,就是写着玩。”
“结果姜鹿不但看了,还直直播里念了她的诗。”
“那天我老婆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拉着我看了好几遍回放,一遍一遍地问我‘她说我写得好,你听见没有’。”
“我听见了,我当然听见了。”
“后来她就经常写,写了就发给姜鹿。”
“再后来,姜鹿主动联系了她,两个人加了微信,一来二去就成了朋友。”
“我老婆那个人,交朋友掏心掏肺的,跟姜鹿聊天能聊到半夜,什么话都说。”
他的嘴角浮起一个极为短暂的笑,那种笑不是开心,是回忆某个已经碎掉的美好事物时才会有的、带着裂痕的笑。
“然后有一天——大概是半年前吧,她出去跟姜鹿聚会,回来得很晚。”
“进门的时候我一看,脸上有淤青,胳膊上也有擦伤,手机屏幕摔得稀碎。”
“我当时就急了,问她怎么回事,她说骑电瓶车摔的。”
“我也没多想,给她处理了伤口,涂了碘伏,贴了创可贴,第二天又去给她买了个新手机。”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开始抖,像是每一个字都要花很大的力气才能说出口。
“但后来她出去得越来越勤,回来的越来越晚。”
“每次回来身上都是酒气,有时候外套上沾着烟味。”
“她以前滴酒不沾的,闻到烟味都要皱眉头。”
“我开始觉得不对,问她,她不说。”
“再问,她就烦了,我们几乎天天就开始吵架。”
“再后来,她也不理我了,回家她就摔门进卧室,把门反锁。”
“我蹲在卧室门口跟她说话,她在里面一声不吭,但我能听见她在哭。”
郑源的喉结滚了一下,纸杯在他手里被捏得微微变了形。
“有一天她回来得特别晚,大概是凌晨两三点。”
“我坐在客厅里等她,灯没开,她进门的时候没看见我。”
“等她开了灯看到我坐在沙发上,她愣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话。”
“她说——‘郑源,我们离婚吧。’”
“我没同意!”
“我说你到底怎么了,有什么事你跟我说,我们的孩子还小,很脆弱,得让他有个完整的家。”
“她不解释,就是反复说‘离婚吧’。”
“我以为我妻子有外遇了,于是我就怀疑他们学校那个帅气的班主任,一气之下,我就跑到学校里大闹了一场。”
“第二天我下班回家,她的东西收得干干净净,衣柜空了一半,梳妆台上只留了一瓶她用了一半的洗发水。”
“没有字条,没有消息,手机号停机,微信注销。”
“我问了她同事,才知道她辞职了。”
“我又问了她所有朋友,她老家的亲戚,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他说到这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陈锐没有催他,所有人都静静的等着,胸口都感觉有些堵。
也不知过了多久,郑源终于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后悔得要死!”
“我不该去学校闹的!”
“她那个人脸皮薄,一辈子最怕的就是被人说闲话。”
“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大吵大闹,等于把她最后一层脸皮也撕了!”
“她辞职,她走——怪我!”
“我那时候天天下了班就开着车满城转,去她以前爱去的书店、她喜欢的那家奶茶店、她们学校门口的公交站!”
“我跟个神经病一样,总觉得会在哪个街角突然看见她,她还穿着那件米色的风衣,回头跟我说一句‘回家吧’。”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不像笑,像在忍眼泪。
“但她再也没出现过。”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眼睛红肿但目光忽然变得锋利起来。
那是一个人在愤怒和悔恨共同作用下,重新找到了说话力气的眼神。
“直到一个月前——我去皮肤科找方医生拿个会诊单,她桌上摊着一份病历,我无意中扫了一眼,看到了姜鹿的名字。”
“就一眼——但那几个字,就像刀子一样扎进我眼睛里。”
“一期梅毒!”
“主治医生方敏!”
“确诊日期——半年前。”
郑源的拳头攥紧了,手铐的铁链绷得笔直,在桌面上拉出一道冰冷的金属反光。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下,站在方医生办公室里,腿都不会动了。”
“一个主打清纯才女人设的网红,一个在直播间里念诗词、谈古风、说什么‘腹有诗书气自华’的女人——有梅毒!”
“梅毒!性病!你知道我当时第一个念头是什么吗?”
“不是恶心,不是愤怒——是我老婆。”
“我老婆就是从认识她之后,才开始反常的。”
“晚上出去聚会,回来浑身酒气,脸上有伤,手机摔碎——就是从认识姜鹿开始的。”
“时间对得上,什么都对得上。”
“她摔坏的那个手机,我一直没扔。”
“不是忘了扔——是不敢扔!”
“那里面有我们最后那段时间的所有东西,微信记录、照片、备忘录,我怕扔了就再也找不到她了。”
“我从医院出来那天,把那个旧手机翻出来,找了个修手机的朋友帮忙把数据恢复了出来。”
“微信记录还在!”
郑源的声音开始发抖,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在被松开的最后一瞬间,发出的那种高频震颤。
“姜鹿发给她的最后一条消息,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几十遍,每一个字都能背下来。”
“别那么想不开,什么贞洁、忠贞,都是对女人的封建枷锁!”
“所有成功的人,都是善于利用自己长处的人!”
“我们女人最大的资本就是青春,而且没有几年的保质期。”
“又能爽,又能挣钱,还能让那些权贵心甘情愿的为我们做事,这是上天对我们女人最大的恩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