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锐在他肩膀上推了一把,语气还是那个不紧不慢的节奏,“快走吧,别想这些了。”
“你想明白了又能怎么样?”
“你能出卖朋友吗?”
“你不能!”
“你这号人我见得多了,宁可自己死也不会卖兄弟的。”
“所以赶紧回江城,一颗子弹的事儿,恩恩怨怨全消了。”
“干干脆脆,也不枉你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
江烈的步子明显慢了下来,脚镣的链子在地上拖得稀稀拉拉的,从刚才那个紧凑的金属节拍变成了一首快要断气的挽歌。
他的眼睛一刻都没有离开过陈锐的侧脸。
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陈锐,像是在辨别眼前这个警察刚才说的那些话,到底是在诈他,还是在暗示什么。
但他的嘴上却完全是另一副调门,突然把嗓门放得很大,“你这小子,倒很对老子的脾气!”
“行走江湖,靠的就是义气二字!”
“今天栽在你们手里,老子认了!”
“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他喊得中气十足,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又像是在给自己这么多年的人生,做一个总结陈词。
走廊里几个熬夜值班的警察纷纷探头出来看,听到这几声吼,嘴角抽搐了一下,低声骂了一句“神经病”。
秦陌走在江烈左边,听到“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的时候,她的嘴角抿了一下,尽量控制着没有笑出声来。
电视里听过无数遍的台词,当一个人真的在你面前喊出来的时候,你才发现它不是台词,是真的有人这么活着,也这么死的。
江烈喊完之后,眼睛还是死死地盯着陈锐。
他在等陈锐的反应。
按照他的经验,这种时候警察要么会呵斥他闭嘴,要么会嘲讽他几句“你还真当自己是条好汉”,要么至少会露出一点鄙夷或者不耐烦的表情。
但陈锐脸没有鄙夷,没有嘲讽,甚至没有不耐烦。
他只是一脸的惋惜。
一行人推开了走廊尽头的铁门,停车场上空荡荡的,只有那辆黑色越野车孤零零地停在路灯下面。
江烈走到停车场中央的时候,步子已经慢到几乎要停下来了。
他忽然侧过头,再次提高音量:“兄弟,能不能告诉我你叫什么?”
“来世,说不定咱们能做兄弟。”
秦陌还没等他说完,一脚踹在他腰上。
这一脚力道不大不小,江烈整个人往前扑出去,膝盖磕在水泥地面上,手铐哗啦一声撞在地上。
“磨蹭什么,快走!”
江烈没有站起来,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头看着陈锐。
此刻,他眼睛里没有了刚才那股认命赴死的豪气,只剩下一种被反复折磨之后又被吊在半空中的焦躁:“怎么个意思?”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陈锐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语气也变的有点儿急躁,“你小子别想耍赖!”
“你想问什么我知道,但我凭什么告诉你?”
“你怎么杀人、怎么抢劫、怎么逃跑,我们都查清楚了。”
“你现在手里没有筹码,一个都没有!”
“老实点配合,临死之前我还能让你过得舒服点。”
“不老实——你爱怎么硬撑怎么硬撑,到了江城,老子有一万种方法,让你生不如死!”
江烈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个说不清是苦笑还是讥讽的弧度。
“人心不古啊!”
他把这四个字吐得很慢,像是在念一句经文,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陈锐等的就是这一刻。
江烈的情绪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
他困惑、他不甘、他觉得自己坚守的东西在崩塌。
但他还没有崩溃,他还绷着最后一根弦。
现在需要的就是一记重锤,把那根弦干脆利落地砸断。
陈锐忽然抬起脚,鞋底踩住了江烈的手铐,往下猛地一踩。
手铐的钢齿在江烈的腕骨上来回碾了一下,那种痛是直接从骨头缝里炸出来的。
江烈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密密麻麻地铺在眉骨那道旧疤上。
但他咬着牙,腮帮子鼓得像两块铁,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哼。
陈锐没给他喘息的机会。
他弯下腰,一根手指几乎戳到江烈的鼻尖上。
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不耐烦,一下子切换成了愤怒,“你小子,少给我装大尾巴狼!”
“别觉得谁都对不起你!”
“你自己干了什么事,心里没点数吗?”
“你跟人家说得好好的,只抢东西,不伤人。”
“你可倒好,进去就把人师父一刀捅了!”
“现在反过来怪人家出卖你?”
“是你自己坏了江湖规矩!”
江烈的眉毛先是拧在一起,然后猛地分开,接着眼眶一下子红了。
“我就知道!”
“就是这个混蛋!”
“他妈的——没有义气!”
陈锐的反应比江烈更激烈。
他一脚踹在江烈的脸上,秦陌在旁边看着,身体微微往前倾了一下,做出一个要上前拦住陈锐的预备动作——但她停住了。
不是因为她觉得陈锐做得对,而是她在电光石火间捕捉到了一个细节:陈锐冲她眨了一上眼睛。
陈锐弯腰一把揪住江烈的领子,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半截,对着他的脸继续吼,“你说谁没有义气?”
“人家周小川学徒当得好好的,就因为听了你一句话,就帮你去破坏师父的监控系统,跟你一起抢劫!”
“那不是为了帮你吗?”
“可你是怎么对他的?”
“你为什么要杀人家师父?”
“你让人家背上欺师灭祖的罪名,一辈子抬不起头!”
“你就是个混蛋!”
江烈的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弹了起来,手铐和脚镣同时绷直,金属链子在水泥地上刮出一道道白印。
他的脸因为极度激动而扭曲,眉骨上的旧疤被挣裂了,渗出一线细细的血珠,顺着颧骨往下淌。
他疯狂地摇着头,用尽全力地嘶吼,“不是!”
“不是这样的!”
“周小川这个混蛋——他胡说八道!”
“他胡说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