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正雄点了一支烟,也不说话,就那么一口一口地抽,烟雾在屏幕里翻滚,把他的表情遮了又露,露了又遮。
陈锐也没有催,靠在沙发上,把手机立在茶几上的水杯旁边,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像是在等一个老朋友自己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林正雄终于把烟头按进已经堆满烟蒂的烟灰缸里,往椅背上一靠,开口了。
“我跟你说说吧。”
“当年大哥为了洗白,成立了好几家公司——建筑公司、运输公司、贸易公司——每一家都挂在背景干净的人名下,法人代表、股东名单,怎么看都是正经买卖。”
“我负责贸易公司。”
“大哥说,这公司以后是咱们钱流进流出的总闸口,不能出一点差错,必须找个靠得住的人来管。”
“我想到了林伯韬。”
“他是我堂弟,一个太爷的血脉,当时刚从江城大学毕业。”
“八十年代末,大学生可是宝贝,国家包分配,谁家出个大学生那是光宗耀祖。”
“他家里又清白——父母都是矿上的老实人,一辈子没犯过事。”
“我找到他,说跟哥干,咱不碰黑道生意,堂堂正正做正经生意。”
“他就来了。”
“他到了公司,刚开始做主管销售。”
“不是我夸他——这小子天生是做生意的料。”
“脑子转得比谁都快,公司一半的业务都是他拉来的。”
“我就一路给他升——销售主管、销售总监、公司副总。”
“后来我干脆把国内的业务全扔给他,自己跑到国外待着,说是维系海外客户,其实就是做甩手掌柜。”
“我是真信任他,比信任我自己还信任他。”
他又拿起一支烟叼在嘴里,打火机拨了两下没点着,烦躁地把打火机扔在桌上,继续说下去,语速忽然慢了,像是在小心翼翼地通过一段路况很差的路段。
“然后有一天,大哥把我叫到书房,说林伯韬睡了你嫂子。”
“本来要把林伯韬活埋,但他自宫明誓,让我去安慰一下他,毕竟他是个人才,公司还要用他。”
“我说那可不行。”
“林伯韬是帅才!”
“这种人手底下管着几百号人,你把他收拾这么惨,还留在身边,太危险。”
“大哥听了我的话,让我接手贸易公司,把林伯韬赶走。”
他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里被碾碎的烟叶和烟纸碎片,吹了一口气,把它们吹散了。
“我接手公司,林伯韬什么也没说。”
“没有怨我,没有求我,转身就走了。”
“我看他可怜——毕竟是亲戚,毕竟那事儿也是冤枉的,毕竟我把他从一个前途无量的大学生带进了这个泥潭——就把一个小服装厂给了他。”
“那个厂就几十个工人,破厂房,老掉牙的缝纫机,值不了几个钱。”
他的语速忽然加快了,眼睛里闪出一丝二十多年前的火光,那个火光不是愤怒,是某种近似于敬畏的东西。
“结果不到半年,那个小服装厂就发展到了两百多人。”
“他自己跑业务,自己管生产,自己盯质量。”
“半年,两百多人,都是外贸服装订单。”
“然后他找到我,说雄哥,现在业务多得做不过来,但资金跟不上——买面料要现金,招工要现金,扩大厂房要现金,但客户回款要好几个月,中间有个大窟窿填不上。”
“我说行,哥给你投钱。”
“第一笔我偷偷投了五十万,结果第一季度分红,他给了我三十万!”
“三个月,百分之六十的回报。”
“我接着投!”
“五十万、一百万、两百万,越投越多。”
“每次分红他都准时打到我账上,一分不少,有时候还多。”
“我心想,这小子真是条汉子,被我们那样对待,还能这么踏踏实实做生意。”
“后来我才知道——他从头到尾都在布一个局!”
“后来呢?”陈锐问。
林正雄把手里那根被攥碎的烟扔进烟灰缸,重新点了一支。
“后来?后来我在欧洲玩疯了。”
“江城待不住了——见过这花花世界后,就感觉江城像个农村!”
“荷兰、比利时、卢森堡,哪里好玩待哪里,就想这辈子在国外逍遥自在算了。”
“又过了不到一年,大哥打电话来,说老猫死了。”
“家里失火,一家老小——他老婆、两个孩子,全烧死了。”
“二哥也出事了。”
“他被人堵了,差点砍死,多亏他公司有个女会计会功夫,救了他。”
秦陌听到“女会计”三个字,抬头看了陈锐一眼,陈锐微微点了点头,没有打断林正雄。
林正雄继续说下去,他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大哥说,最近的事太蹊跷了,让我赶紧回去!”
“我就越想越不对,老猫在我们队伍里一直是军师的角色,出主意的是他,从来不动手。”
“谁能跟他有这么大的仇,要杀他全家?”
“我想来想去,想了一整夜,只有一个人——林伯韬。”
“那天晚上在荒地上,录像的就是老猫。”
“我马上打电话给林伯韬。”
“劈头盖脸就是一句:老猫是不是你杀的?”
“他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然后马上发誓,拿他女儿发誓,说他绝对没有干这种事。”
“他说他只想安分守己做生意,服装厂现在都成集团了,他有头有脸有产业,不可能去杀人。”
林正雄说到这里,低头看着自己夹着烟的手指,嘴角抽了一下。
“第二天,我去机场的路上,被人打了三枪。”
“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了,医生说我命大,有颗子弹擦着心脏穿过去。”
“我知道,肯定是林伯韬干的。”
“我前一天打电话,问老猫是不是他杀的,第二天就被人堵在去机场的路上打了三枪——这世界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而且我的行程,除了大哥和二哥,只有林伯韬知道。”
“我花大钱请了保镖,二十四小时守在我身边。”
“我躺在病床上想,等我能下地了,第一件事就是飞回江城,把他的脑袋拧下来。”
“但过了几天,大哥又打电话来了。”
“大哥说,查清楚了,不是林伯韬干的。”
“打你那三枪是另一个黑帮的人——我们跟他们一直有仇,那段时间双方摩擦不断,老猫的事也跟他们有关,他们在报复我们。”
“现在大哥这边已经跟他们开打了,让我好好养伤,伤好了赶紧回去。”
“大哥说,江城需要我。”
“我信了。”
“我在医院里躺了将近一个月,出院之后又在欧洲休养了小半年,终于把身体养回来了。”
“然后我收拾行李,准备回江城。”
“机票都买好了。就在出发的前一天晚上,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让我千万不要回来,回来就是个死!”
“赵铁军、李天彪,还有什么十三太保,都让一个女人给玩死了!”
“整个江城都笼罩在一个巨大的阴谋下,可能,永远也解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