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锐和秦陌回到休息室,拿出林正雄的手机,屏幕上挂着五条未接的视频通话请求,全部来自同一个联系人——林正雄。
从时间戳来看,这五条请求集中在过去几小时之内,间隔越来越短,最后两条之间只隔了不到十分钟。
陈锐把手机屏幕转向秦陌的方向,秦陌从折叠床上撑起身子,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那排红色未接标志,眉头皱了起来。
“林正雄?”
“他有什么急事找你?”
“五个视频请求——这不是有急事,这是出大事了。”
陈锐摇了摇头,按下回拨键。
视频请求的铃声只响了一下就被接通了,屏幕亮起来,画质不太稳定,有轻微的画面撕裂和延迟——是跨国视频通话特有的那种网络波动。
画面里出现了一张华人的脸,但不是林正雄。
五十岁上下,皮肤黝黑粗糙,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嘴唇很薄,嘴角往下撇着,戴一副金丝边眼镜。
他身后是一面米黄色的墙,墙上挂着一幅东南亚风格的金色佛牌挂饰,右下角的画面边缘能看到半张深色木质办公桌的桌面。
但说话的腔调很别扭。
不是口音的问题——那个人的中文发音非常标准,带着一点潮汕口音,但语法结构不太对。
他的断句位置和重音落点,和以中文为母语的人有明显的区别,像是长期使用另一种语言的人,在用中文交流时特有那种不太自然的停顿。
“陈老板,你可算回电话了!”
“雄哥金盆洗手了,把所有的生意都交给我打理,接下来咱们有什么生意,继续合作,一切照旧。”
陈锐没有马上接话。他把手机靠在桌上的水杯旁边,调整了一下角度,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在画面正中央,然后开口,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跟一个半生不熟的生意伙伴寒暄。
“你贵姓?怎么称呼?”
“我姓吴,口天吴,吴启明。雄哥没跟你提过我吗?”
对方的反应很快,笑容也跟得很紧,但那个笑容太标准了——是商业谈判桌上练出来的标准化微笑,不是老友之间的自然笑容。
“没提过。”陈锐的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冷不热的闲聊节奏。
“那正常,那正常。”吴启明从屏幕外拿起一个青瓷茶杯,喝了一口,动作不紧不慢,“我一直负责北美那边的业务,很少回东南亚这边来。”
“这次是雄哥想退隐江湖,我把北美的业务交给下面的人,回来接雄哥的班。”
陈锐往前倾了倾身子,右手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了两下。
这个吴启明能拿到林正雄的手机,要和自己谈生意,但他对陈锐本人的了解几乎为零。
他不知道陈锐跟林正雄之间具体谈过什么,甚至不知道陈锐从来不跟林正雄做生意。
但一般骗子拿不到林正雄的手机。
林正雄是什么人——十三太保里唯一还在世的元老,躲了二十年没人能找到他,反侦察意识和警觉性都远在普通人之上。
想从他手里拿走手机,除非他自己主动交出来。
而能让林正雄主动交出手机的,只有一种人。
陈锐拿起手机站起来,推开休息室的门,走到走廊里,在那面挂着金色警徽的白墙前面停下脚步。
“我是警察。”他举起手机,让自己的半张脸和身后的警徽同时出现在画面里,声音平稳而笃定,“亮明你的身份吧。”
屏幕里的吴启明愣了一下。他盯着陈锐背后的警徽看了大概两秒。
然后他转过头,朝画面外说了一句话,不是中文,听起来像英语又混着一些短促的本地词汇,声音被手掌捂住话筒的部位遮挡得有些模糊。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一个支架上,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他身后那面米黄色的墙壁忽然从中缝裂开——那不是墙,是一块可移动的背景板。
背景板被推到一边之后,画面里露出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空间:开放式办公区,灰色的格子间工位,墙上挂着蓝白相间的警徽标志。
“陈警官,抱歉!”
“我是国际刑警泰国中心局,我姓吴,吴启明是我的真名——刚才说的名字是真的,身份是假的。”
“昨天,林正雄在曼谷郊区的私人别墅发生火灾,现场发现了两具男性尸体,初步鉴定为林正雄和他的私人保镖阿坤。”
“警方在现场勘查时发现别墅内部的监控硬盘被人提前取走,保险柜被撬开但里面的现金和首饰纹丝未动——对方的目标不是财物。”
“从手法来看,这不是一般的入室抢劫,更像是职业杀手在找某样东西。”
“我们初步怀疑,是黑吃黑。”
“林正雄虽然人在泰国,但他的犯罪网络涉及多个国家和地区,我们正在按他的通话记录逐一核查。”
陈锐点头:“林正雄派人在国内策划了一起绑架案,雇的是境外的雇佣兵,目标是我们这边一个企业家。”
“案子的证据链已经基本固定了,但关于他在东南亚的资金来源、同伙名单、以及那批雇佣兵的中介渠道,我们掌握的信息有限。”
“如果你们有其他相关的资料,请提供给我们。”
“没问题!”吴启明从屏幕外拿过一个文件夹,翻开,用笔在上面记了几笔,“我会让联络处的人今天就发正式协查函到你们市局。”
“你们需要什么具体的材料,列个清单过来,我们这边对口负责。”
......
陈锐挂了视频通话,打开浏览器,搜索泰国相关的新闻。
他正低头翻着新闻,走廊里传来一阵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
他没有抬头,余光里感觉到一个白色的影子在向自己靠近——是有人捧着一大束花走过来,白色的百合花配着翠绿的尤加利叶,花朵挤得密密实实,把抱花人的脸整个挡住了。
花束在他身后停住了。
一个熟悉的、带着一丝骄纵尾音的女声响起来:“想去泰国旅游呀?”
陈锐回头,收起了手机。
林若菲把花束往下一放,露出化了淡妆的脸,眉毛微微挑起,嘴唇涂了一层浅粉色的唇釉,头发盘成了一个松松的丸子头,比上次在私房菜馆时看起来更刻意地放松了一些。
她把花束向前一递,塞进陈锐怀里,动作干脆利落,不给他任何拒绝的余地。
“送给你的!”
秦陌嘴角慢慢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你送百合花给陈锐——几个意思啊?”
“百年好合?”
“没什么意思。”林若菲把两只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看着陈锐,笑容很甜,“就是想请陈队长晚上一起吃顿饭。”
陈锐把百合花束轻轻放在走廊旁边的长椅上,语气客气而疏离:“谢谢你的好意。我最近很忙。”
说完他转过身,迈步就走,步速不快但很坚决。
林若菲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被放在长椅上的百合花,又抬头看了看陈锐走远的背影,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大概两秒。
但林若菲没有放弃。她弯腰把百合花重新抱起来,小跑了两步追上陈锐,“等一下!”
“我刚才走过来的时候——不小心瞄到你手机屏幕——你一直在搜泰国的信息。”
“你是想出差还是想去旅游呀?”
她不等陈锐回答,接着说下去,语速比刚才快了不少,像是在抓住一个稍纵即逝的机会:“我爸前几天刚派人去了泰国拓展市场,做农产品进出口贸易的,在曼谷有办事处,人脉也铺得差不多了。”
“你们要是去泰国,不管出差还是旅游,都可以让他们接待,食宿交通全包,比你们自己瞎摸索强多了。”
秦陌和陈锐对视了一眼。
林伯韬派人去泰国!
正好是林正雄在泰国被袭击、别墅被烧的这几天。
不会这么巧吧。
秦陌往前走了一步,“你爸派去了多少人?”
林若菲看了秦陌一眼。
这一眼的停留时间很短,短到一般人不会注意到,然后她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陈锐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