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祖地深处。
顾长歌走在最前面,顾久安落后半步,几位长老跟在身后。
石阶往下,寒气渐重。
「说说吧,那几位顾家天骄怎么回事?」
顾长歌陡然开口,在寂静的石阶上却格外清晰。
顾久安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跟上,声音里压着一股咬牙的劲。
「八十年前,我亲子顾尘,觉醒了重瞳。」
「帝族周家来人,说顾家不配拥有这等天资,要么主动交出重瞳,要么周家踏平顾家。」
「我当时是族长,我不能拿全族数千人的命去赌。所以我亲手挖了尘儿的重瞳,交给了周家。」
「五十年前,大长老嫡孙顾荒,觉醒荒古圣体。帝族萧家来了,一样的说辞,一样的阵仗。大长老亲手剥了自己孙儿的圣体。」
「二十年前,弟子顾瑶觉醒先天道胎。帝族楚家来逼,顾瑶的师尊动的手。」
「每一次,我们都忍了。」
顾久安说到这里,攥紧了拳头。
「忍了,人还能活。不忍,顾家就没了。」
顾长歌听着,脚步没停,却微微点了点头。
他偏过头,看了顾久安一眼。
「你做的是对的。」
顾久安猛地擡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你不这么做,顾家已经不复存在。」
「身为族长,你是合格的。」
顾久安整个人僵了一瞬。
他撑了几百年,被族人怨过,被外人笑过,被自己恨过。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句话。
「老祖……」
顾久安喉咙发紧,随即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又何谈资格?我如果真的有资格成为顾家族长,又怎能出现这种情况?」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恨意重新翻涌上来。
「不过这一次,我不打算忍了。」
「天道窟窿的封印我已经碎了。大不了,天地同寿,一起死。」
顾长歌看了他一眼,再次开口。
「这一次,你做得同样不错。」
顾久安怔住。
「我顾家在弱小的时候要审时度势,但我也不希望全是软弱无能、忍气吞声之辈。」
顾长歌说完这句,继续往前走。
顾久安跟在后面,胸膛起伏了好几下,才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几位长老互相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但脚步都稳了许多。
寒气越来越重。
呼出的气化成白雾,石壁上结了厚厚的冰晶。
几位圣境初期的长老开始运起灵力抵御,脚步也慢了下来。
顾长歌走在最前面,黑袍上落了霜,面色如常。
石阶尽头,一扇巨大石门。
顾久安上前,双手按在门上,灵力灌入。
石门缓缓打开,一股刺骨的寒气从门缝中喷涌而出。
门后是一片冰窟。
穹顶极高,四壁全是万年不化的寒冰。寒气在地面上凝成白雾,缓缓流动。
冰窟正中央,两座石台。
石台上各有一道冰柱,从地面直通穹顶。
左边冰柱中封着一个青年男子,二十岁左右,面容俊朗,双目紧闭。
从胸口到腹部,整个躯干被掏空,只剩一层皮肉贴在骨架上。
右边冰柱中封着一个年轻女子,同样二十岁上下,五官清秀。
腹部有一个拳头大小的空洞,边缘平整。
顾长歌停下脚步,眉头皱了起来。
即便他如今修为通天,但还是忍不住感到不适。
他走上前,看着冰柱中的两个人。
「这两人,就是被挖去荒古圣体的顾荒,和被挖去先天道胎的顾瑶?」
顾久安点头,眼中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当初剥夺体质,并非易事。我以逆天秘法强行将圣体和道胎剥离,又将两人封入这万年寒窟,才勉强吊住一口气。」
「若是直接挖走,他们当场就死了。」
顾长歌的目光从石台上移开,落在冰窟角落。
那里放着一个铁笼。
笼子上结了厚厚一层冰霜,里面蜷缩着一个身影。
瘦得只剩骨架,皮肤灰白,紧紧贴在骨头上。
四肢细长,手指如同枯枝。
两个眼眶是空的,眼皮凹陷下去,里面一片漆黑。
一位长老上前一步,面色复杂,轻轻喊了一声。
「少主。」
趴着的人猛然擡头。
那张没有眼睛的面孔朝向长老的方向,空洞的眼眶死死「盯」着这边。
「长老!」
声音嘶哑刺耳,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长老!你放我出去!我不想再被关在这里了!」
他爬起来,四肢并用,跌跌撞撞扑向笼门。
枯瘦的手从铁栏缝隙中伸出,疯狂地朝外抓。
「父亲!父亲我知道你在这里!你的气息我认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近乎嘶吼。
「你放我出去!孩儿不怨你挖我重瞳!」
「即便你不挖,那帝族周家也不会放过孩儿!」
「孩儿死吧!孩儿不想活了!」
他双手死死抓着铁栏,整个身体撞在笼门上,铁笼发出沉闷的响声。
「孩儿想在死之前,想办法带走几个周家的弟子!」
「父亲!你答应我!你答应我啊!」
嘶吼声在冰窟中回荡,几位长老偏过头去,不忍再看。
顾久安站在原地,双手攥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顾长歌看着笼中的顾尘,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顾久安深吸一口气,正要上前开口。
几位长老也纷纷擡起头,眼中带着恳求。
顾长歌擡手,将他们拦下。
「不必你们多言。」
他走上前,擡起一只手,一指点出。
一道温和的力量从他指尖扩散,掠过两座石台。
冰柱从内部碎裂,咔嚓声接连响起,冰层化作碎块簌簌落下。
顾荒和顾瑶的身体被那股力量托住,缓缓落地。
温暖的气息渗入他们体内,顾荒空洞的胸腔中血肉开始缓慢生长,顾瑶腹部的空洞边缘新生的组织一点点蔓延。
两个人的脸色从灰白渐渐转回正常。
另一道力量落在笼子上。
铁栏一根根消融,那股温暖的气息包裹住顾尘枯瘦的身体。
他疯狂挣扎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嘶吼声变成含糊的呜咽。
然后,他睡着了。
蜷缩在地上,呼吸均匀。
顾长歌收回手,转过身来。
「解铃还须系铃人。」
他看着顾久安和几位长老,声音平淡。
「当初那三大帝族,将我顾家三位天骄的重瞳、圣体、道胎挖走。」
「那么今日,就该让他们百倍奉还回来。」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沉睡的顾尘。
「顾尘心魔已深,只有让他亲手将那重瞳挖回来,才可彻底消除。」
此话一出,顾久安浑身一震。
几位长老当场红了眼眶,纷纷跪拜。
「多谢老祖!」
顾长歌没有多言,手掌一挥。
空间在他掌前扭曲,一道裂缝凭空出现。
裂缝之中有山川日月,有云雾流转,自成一方天地。
方寸世界!
顾家典籍中记载过,当年顾家最强的天帝境先祖也曾尝试开辟,却始终未能成功。
几位长老瞪大了眼睛,连顾久安都愣了一瞬。
顾长歌再一挥手,顾荒、顾瑶、顾尘三人的身体被一股力量托起,送入那方小世界中。
裂缝合拢,空间恢复平整。
「走吧。」
顾长歌话音刚落,众人只觉眼前一花。
没有天旋地转,没有时空穿梭的实感。就是眼前一暗,再一亮。
脚下踩着的,已经是另一片天空。
帝族周家,族地上空!
顾家众人站在云端,低头望去。
下方是一片连绵的宫殿群,气势恢宏,灵光冲天。
周家的护族大阵笼罩着整片祖地,光幕上符文流转。
周家祖地之外,修士往来如织,一派鼎盛气象。
顾久安看着下方的景象,眼眶发红。
但这一次,他没有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