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天行站在原地,双手空空荡荡。
他的目光从九天之上那道天道窟窿移开,从方丈持世与三尊佛陀溃烂的身躯上移开,从那些被血雾染红的云层上移开。
他的眼神从最初的绝望与慌乱之中慢慢平静下来,多了一丝清明。
天帝巅峰的修为摆在那里,百万年前三千道域的最强者,这份心境不是常人能比。
苏婉儿还瘫坐在地上,双手撑着虚空,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顾天行弯下腰,一只手掌扶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婉儿。」
苏婉儿擡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你还不明白吗?」
苏婉儿抓住他的手臂,声音发颤。
「我明白什么?咱们的孩子不见了,你快去找啊!」
顾天行没有动。
他扶着苏婉儿站起来,双手稳稳地托住她的手臂。
他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摇了摇头。
「婉儿,你看看咱们现在在哪里?」
苏婉儿被扶起来之后,有些摸不着头脑,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她张了张嘴,回答。
「顾家。」
「百万年后的顾家。」
不远处,顾家那些长老一个个点头。
虽然他们不太清楚为什么会来到百万年之后,但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的,他们分得清这不是幻境。
顾天行看着她,继续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释怀。
「这里才是正确的时间线。」
苏婉儿盯着他。
「而我们……」
顾天行顿了一下。
「我们是百万年前的人。如今这里才是真实世界。」
「不管是我,还是你,亦或者是咱们的孩子长歌。」
「早已经消散于这百万年间。」
苏婉儿的身躯猛然一颤。
顾天行没有停。
「甚至我们整个顾家。百万年前的顾家早就一个个陨落。」
「天帝寿元不过二十万载,大帝寿元不过十万载。」
「我们又哪一个能够活到现在呢?」
这些话一出,顾家的众多长老眉头紧蹙。
他们听懂了顾天行在说什么,可这个结论太过荒唐,又太过合理。
苏婉儿站在原处,双手攥紧。
她身为顾天行的妻子,大帝境界的修为,天资在整个三千道域都排得上号。
她自幼便是一个散修,无父无母,在三千道域之中独自闯荡,后来与顾天行结识,才入了顾家。
她的心思比旁人通透得多。
她擡起头,看向顾天行,眼中的慌乱已经变成了一种更深沉的恐惧。
「你的意思是说……」
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们其实根本就不应该存在。」
「现在的时间乃是百万年后。我们早已经陨落。」
「也就是说,或许是下一刻,也或许是一个时辰之后。」
「我们所有之人都会烟消云散。」
顾天行看着她,郑重地点了点头。
「是这样的。」
他擡起头,看了一眼方才婴儿消失的位置。
「所以,长歌才会在我手底下消失不见。」
苏婉儿的双手猛然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她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顾天行叹了一口气。
「不过,能在临终前挽回错误的选择,也算是我顾天行的造化。」
说完这些话,顾天行和顾家众多长老都陷入了沉默。
那些长老对时间大道不太了解,可如果百万年后才是真正的时间线,那么他们现在确实应该早就死了。
这个结论不需要什么高深的道理,只需要最朴素的逻辑就能明白。
苏婉儿站在顾天行身旁,一动不动。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不知在想些什么。
顾天行却将已经空出来的襁褓从怀中取出。
那是一条月白色的锦缎,上面绣着细密的灵纹。
他双手捧着那条襁褓,递向不远处的顾久安。
「虽然不知道这个襁褓能否存留下来。」
「毕竟这是百万年前的东西。」
他的语气有些沉重。
「但如果能够的话,我希望你能够好好地保存起来。」
他顿了顿。
「这也是我一个做父亲最后能够做到的事情。」
顾久安看着面前的襁褓,又看了看身后的顾家众长老,面面相觑。
他们自然听懂了顾天行的分析,可以说非常有道理。
可是问题在于,顾长歌就在眼前!
不仅在眼前,还是成年的模样,还拥有通天修为。
刚刚还扇了顾天行两巴掌。
这让他们怎么说?
顾久安想要开口解释,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敢直接挑明吗?
这位先祖站在面前,眼眶微红,语气悲凉,把一个父亲的遗物托付给他。
他要是说「先祖您别难过,您儿子就在后面站着呢」,这话怎么说得出口?
顾久安接过襁褓,双手捧着,轻轻嗯了一声。
他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身后的几位长老也纷纷低下头,一个个面色古怪。
顾长歌一直在旁边听着。
他站在虚空之中,黑袍垂落,面容平静。
顾天行与苏婉儿的对话,他听得清清楚楚。
那些分析都是对的,逻辑也没有任何问题。
他确实是顾天行的儿子,也确实在百万年前被封印在了天渊之中。
可那些都是已经过去的事情。
他没有为之所动。
他转头看向顾久安。
「顾久安。」
顾久安擡起头。
「如今所有受恩于顾家,却没有出手相助于顾家的家族,你可都知晓都是谁?」
顾久安身形一震,双手捧着襁褓,郑重地开口。
「知晓!」
顾长歌轻道一声好。
「既然如此,顾天行——」
他这句话还没有说完,顾天行已经转过身来,对着他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我明白,大人。」
顾天行的声音沉稳。
「大人能够给我将功补过的机会,是我的荣幸。」
顾长歌看着这位百万年前的父亲,没有多说什么。
顾天行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当年顾久安为了给顾家留一条后路,将顾家珍藏的天帝级别丹药和天帝级别功法交给了那些势力。
破帝丹给了太初圣地,天帝经给了青云宗,各种天材地宝散出去无数。
可当两大帝族降临顾家的时候,那些受过恩惠的势力没有一家出手。
一道回音都没有。
如今,该清算了。
顾久安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随后又取出第二枚,第三枚。
他一口气掏出了上百枚玉简,每一枚都记录着当年他身为族长时,将顾家的资源赠送给其他势力的详细过程。
时间、地点、物品、对方的承诺,全部记录得清清楚楚。
「老祖。」
顾久安将那些玉简呈上。
「这每一个玉简都记录着当时我将顾家的东西送出去的过程,以及那些势力的具体位置。」
「这些势力之中,只有太初圣地在除了李林两家大帝降临之外的时候帮过顾家,甚至还救过一位顾家长老的命。」
「其他家族基本上就没有帮过什么忙。」
「尤其是几个家族,收到了顾家的天帝级别功法,却不知感恩。」
顾天行接过玉简,神识探入。
片刻之后,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那些名字一个接一个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那些势力在顾家危难之时袖手旁观,甚至落井下石。
他的眼底泛起一丝冷意。
「大人。」
顾天行擡起头。
「我先去一趟太苍道域。」
顾长歌没有回应。
顾天行的身影却已经消失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