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凛冽的西北风吹过破锋营院子。
热血冲脑的王虎、赵三、李麻子等几十名悍卒,连同台阶上的彭震、林锐、白苏和沈轻霜四人,全都僵在了原地。
彭震瞪着一双铜铃大的牛眼,左手食指使劲抠了抠耳朵眼,扭头瓮声瓮气地问旁边的白苏:
“老白……俺老彭是不是挨那老瞎子一掌震坏脑子幻听了?头儿刚说进去练啥玩意儿?叠……叠被子?”
白苏的脑瓜子也彻底转不过弯来了,干巴巴说道:“好像……没听错,就是叠被子。”
沈轻霜狐疑地看了一眼宁继勋的侧脸,她实在想不通,大通铺里的内务,怎么就成了边军练兵的头一课?
“还愣着干什么?!皮痒了想先尝尝鞭子是不是?!”
宁继勋眉头一竖,手中牛筋鞭在靴筒上重重一敲。
众人浑身一个激灵,虽然满脑门子的问号快把头皮顶炸了。
谁也不敢触霉头,连忙手忙脚乱地丢下刀枪,一人抱起一床新棉被,晕头转向地跟着宁继勋挤进了宽敞的西侧大通铺营房。
营房里刚铺好了两排通长的平整木板床。
几十号五大三粗的汉子怀里抱着大棉被,把过道塞得满满当当,瞪大眼珠子盯着宁继勋的手。
大伙儿心里都在琢磨,百长这必定是在演示什么高深莫测的独门练功的法门!
白苏甚至已经开始暗自推演,是不是要将内劲藏于指尖,借着折叠棉絮练习某种“以柔克刚、隔山打牛”的暗劲法门!
众目睽睽之下,宁继勋抓过一床新棉被,“哗啦”一声平铺在了木板铺上。
没有半点武学招式。
宁继勋挽起袖口,前世军旅生涯刻进骨子里的动作行云流水般施展开来。
手掌平推压实,挤出棉絮里的虚气;
量准三等分折叠,严丝合缝;
最后双手五指并拢如两把铁尺,在棉被四个折角和折痕处精准地一掐、一抠、一提、一修!
不过短短半盏茶工夫。
等宁继勋拍了拍手直起身来时,木板铺正中央哪还有什么松软臃肿的棉被?
分明端端正正地摆着一块四四方方、有棱有角的灰白色“大方砖”!
“嘶,卧槽......”
围观的几十个糙汉子眼珠子都看直了。
他们这群死囚营出来的烂命死囚,长年睡的是发黑的破棉套,睡觉往里一钻,起床往墙角一踹,谁他娘的见过有人能把棉花被子徒手捏成一块青石砖的?!
“都看清楚了吗?这叫内务,也叫四方豆腐块!”
宁继勋指着木板上的被子,冷声喝道:“从今天起,每天早上吹哨起床,只给你们一炷香工夫把被子叠成这样!”
“现在除了轻霜是女将,其他各自铺位照着叠,两炷香之后老子挨个查验!”
话音落下,整座大通铺营房里几十多张脸,彻底化作了大型懵逼现场!
大伙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低头看看怀里的大棉被,脑瓜子里一片空白,全都傻眼了!
离着宁继勋最近的赵三苦着一张脸,实在没憋住,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啥……头儿,俺赵三不是不听话,俺就是想破脑袋也没想通……把这睡觉的被窝捏成块豆腐砖头,上了战场能拿去砸死突厥人咋的?晚上钻进去睡一觉,明儿一早不又散架了吗?”
“啪!!!”
赵三话音刚落,一道黑影闪电般劈落!
牛筋长鞭狠狠抽在夯土地面上,吓得赵三嗷的一嗓子蹦起三尺高!
“老子在院子里刚说的话,你当耳旁风了是不是?!”
宁继勋提着鞭子冷冷盯着他:“只管照做,不准问为什么!再敢多嘴问半个字,先抽十鞭子再说话!动手!”
这一鞭子下去,彻底没人敢吱声了。
紧接着,破锋营大通铺里便上演了黑水崖建营以来最荒诞滑稽的一幕:
几十个在砍人都不眨眼的凶神恶煞,全都撅着大屁股趴在木板床上,满头大汗地跟一床棉被搏斗了起来!
王虎使出了平生砍人的猛劲,巴掌“砰砰”往棉被上猛拍,结果力气太大,把灰布被面拍裂了一道大口子,雪白的棉花絮飞了满脸胡子;
李麻子贼眉鼠眼地想偷懒,直接把被角往里头一塞妄图蒙混过关,结果折出来的东西活像个大肉包子;
林锐倒是眼神极准,拿目光丈量着长宽高,可一双大手捏起布角来却笨拙得要命,急得鼻尖直冒汗;
最惨的当属彭震,两条胳膊缠着厚绷带弯不过大弯,急得拿光脑门顶着被子往里拱,嘴里崩溃地直哼哼:
“娘希匹……老子宁可去太平镇再跟那个瞎眼老怪物拼几个回合,这棉花套子软趴趴滑溜溜的,比泥鳅还难按住啊!”
唯有旁边的白苏,自我攻略般小声嘀咕:“我明白了!头儿必定是在借这棉被练咱们的指尖寸劲与耐心!你们瞧,要将这棉絮压实而不破布面,没有三分巧劲根本办不到……”
结果话音刚落,他指尖一用力,直接把被角抠出了两个窟窿眼,白苏顿时老脸一红,闭嘴不言了。
两炷香后,伴随着营房里此起彼伏的十几声清脆鞭响和糙汉们龇牙咧嘴的闷哼,通铺上总算歪歪扭扭地摆出了一排勉强能看出点方形。
“行了!被子每天早晚各练半个时辰,什么时候全营叠得和我的一样,什么时候算过关!”
宁继勋收起鞭子,转身往营房门外一指:“现在,所有人空手到院子里列队!传你们第二门基本功!”
一听要出屋去校场练第二门,这帮被棉被折磨得欲仙欲死的汉子瞬间活了过来,眼睛刷地放光!
对嘛!屋里叠被子肯定是头儿考验咱们的耐性呢!
这回到了外头院子里,总该传授咱们横练硬功,或者是百步穿杨的神箭术了吧?!
几十号人呼啦啦冲出营房,一个个摩拳擦掌。
彭震甚至已经把独臂的架势摆了出来,准备扎马步吐纳。
谁知宁继勋走到队列正前方,冷冷吐出几个字:
“第二课:站军姿!”
“彭震!把你那罗圈腿给我并拢了!谁让你蹲马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