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色阴霾,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像是随时要塌下来。
风里带着深秋的寒意,卷起枯叶,在西院荒芜的地面上打着旋儿。
李茂起身时,膝盖的肿痛非但未消,反而因昨日长时间的跪姿而变本加厉,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筋络,带来钻心的酸胀刺痛。
双手的伤口结了深色的痂,稍微用力便有崩裂的风险。
但他依旧将自己收拾得一丝不苟,粗布衫上的污迹尽力拍打,头发重新束紧,只是脸色在晦暗的光线下,苍白得近乎透明。
辰时,周嬷嬷准时出现在西院门口,身后跟着两个面无表情的粗使婆子。
“王爷,小姐请您移步祠堂。”周嬷嬷的声音刻板如旧,不带丝毫情绪。
祠堂?李茂心头一沉。魏家祠堂,那是供奉魏氏先祖、执行家法族规的重地。
魏薇让他去那里,绝不可能只是“拜拜列祖列宗”那么简单。
他没有多问,沉默地跟上。脚步比昨日更加蹒跚缓慢。
魏家祠堂位于府邸最深处,独立成院,庄严肃穆。
黑漆大门紧闭,门口立着两座面目模糊的石兽,在阴云下显得格外森然。
空气中弥漫着香火和年久木料混合的沉郁气味。
周嬷嬷推开沉重的大门。
祠堂内光线昏暗,只有长明灯和供桌上几对粗大的白烛提供着昏黄的光亮。
正对着大门的是一层层乌木鎏金的祖宗牌位,层层叠叠,在烛火中泛着幽冷的光泽。
供桌上摆着时鲜果品和三牲祭礼,香炉里青烟袅袅。
魏薇已经在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极为正式的玄色织金云纹深衣,头发绾成高髻,戴着点翠九翟冠,脸上薄施脂粉,眉眼在肃穆的祠堂光影里,显得格外冷冽威仪。
她站在供桌侧前方,背对着牌位,面朝门口,目光平静地看着李茂一步步挪进来。
祠堂里除了她,还有四个穿着同样深色衣衫、垂手肃立的嬷嬷,分列两侧,像四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空气凝滞,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李茂走到祠堂中央,停下脚步。
膝盖的疼痛让他站立不稳,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他微微抬眼,看向供桌上那密密麻麻的牌位,又看向神色冷然的魏薇。
“跪下。”魏薇开口,声音不高,却在空旷寂静的祠堂里激起清晰回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不是商量,不是命令,更像是一种仪式性的宣告。
李茂缓缓吸了一口气,撩起衣摆,对着那层层魏氏先祖的牌位,屈膝跪了下去。
膝盖撞击在冰冷坚硬的青石地砖上,发出比昨日书房更为沉闷的声响,痛楚瞬间直冲头顶。
他挺直背脊,双手置于膝上,微微垂首。
魏薇看着他跪稳,才缓缓踱步,走到他身侧,目光掠过他紧绷的侧脸,投向那些沉默的牌位。
“今日带王爷来此,”魏薇声音清冷,在祠堂特殊的回音结构下,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来自先祖训诫般的威严 。
“一是让王爷认认门,拜拜我魏家的列祖列宗。
你既入我魏府为夫,便算半个魏家人,祖宗面前,不可失了礼数。”
她顿了顿,转向李茂:“这二嘛,便是要让王爷知晓,何为魏家的规矩。
无规矩不成方圆,魏家能有今日,靠的不是投机取巧,而是上下谨守本分,各司其职,奖罚分明。”
她朝旁边一个嬷嬷示意。
那嬷嬷立刻捧过一个紫檀木托盘,上面放着一本厚厚的、蓝布封面的册子,封皮上正是昨日书房所见“魏氏家规·新增例”几个字。
魏薇拿起那本册子,随手翻开一页。
“家规第七章,第十二条,”她朗声念道,声音清晰地回荡在祠堂每一个角落。
“凡魏家之夫者,当以妻主为天,恪守男德,谨言慎行,不得忤逆妻意,不得擅作主张,不得与外男私相授受,更不得觊觎妻主产业,心怀叵测。”
她念一条,目光便扫过李茂低垂的头颅一次。
“第十三条,夫者日常起居,当依妻主所定份例,不得僭越。
行止坐卧,皆有定规。
晨昏定省,不可或忘。侍奉妻主,需尽心竭力,不得敷衍塞责。”
“第十四条,若夫者行为不端,或触犯家规,妻主有权依规惩处。
惩处方式,包括但不限于:罚跪、掌嘴、鞭笞、禁足、减扣份例,乃至……逐出家门,生死不论。”
“第十五条……”
她一条一条,不疾不徐地念着。
那些条款,细致入微,几乎涵盖了为“夫”者所有的言行举止,将“妻主”的权威无限放大,将“夫”的地位压至尘埃,动辄得咎。
其中许多条款,苛刻严酷,甚至带着明显的羞辱意味。
李茂跪在冰冷的青石地上,垂着眼,听着那些一条比一条更甚的“规矩”。
膝盖的疼痛,祠堂阴冷的气息,混合着魏薇毫无感情的诵读声,像无数细密的冰针,扎进他的皮肤,渗入骨髓。
他能感觉到两侧嬷嬷们投来的、冰冷审视的目光,仿佛他是一件正在被评估、被贴上标签的货物。
这是要彻底剥夺他作为“人”、甚至作为“靖王”的最后一点尊严,将他完全定义为魏薇的所有物,一个必须绝对服从、稍有差池便可随意处置的“夫奴”。
“……第四十八条,”魏薇翻到册子靠后的部分,声音依旧平稳。
“凡夫者,须每日于妻主面前,自省己过,陈述当日言行得失。
妻主可根据其表现,予以训导或惩诫。此谓之日省。”
她合上册子,看向李茂:“王爷可都听清楚了?”
李茂喉结滚动,干涩道:“听……清楚了。”
“光清楚还不够。”魏薇将家规册子放回托盘,“须得牢记于心,时刻践行。
从今日起,王爷每日晚膳后,需至我房中,行日省之礼。
若有违逆,或日省不诚,家规所列惩处,依次递增。”
每日晚膳后……日省……去她房中……
李茂的心不断下沉。
这意味着,他将毫无隐私,每日都要在她面前剖析自己,接受她的审视和评判。
这比任何肉体惩罚,更令人难以忍受。
“王爷似乎,不太情愿?”魏薇微微俯身,靠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别忘了我们之间的合作。
想拿到合作的筹码,总得先付出点诚意。
这些规矩,就是你展示诚意的第一步。还是说……王爷改变主意了?”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来的却是比祠堂阴风更冷的寒意。
李茂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
他想起袖中那张纸条,想起密道中她的威胁和那一点点虚无缥缈的“合作”可能。
他没有退路。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将额头抵在冰冷粗糙的青石地面上,声音嘶哑,一字一句,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茂……谨遵妻主教诲,定当恪守……家规。”
这个叩首的动作,将他最后一点残存的亲王傲骨,也碾碎在了魏氏先祖的牌位和魏薇的脚下。
魏薇直起身,脸上并无得色,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
她看着伏跪在地的李茂,像看着一件终于被打磨出初步形状的器具。
“很好。”她淡淡道,“既然如此,今日这祠堂,王爷便再多跪一个时辰。
对着列祖列宗,好好思量这些家规,想想日后该如何行事。”
她说完,不再看李茂一眼,转身,带着周嬷嬷和那四个如同雕像般的嬷嬷,径直离开了祠堂。
沉重的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发出“哐当”一声闷响,隔绝了外界最后一点天光和人声。
祠堂内,只剩下李茂一人,跪在冰冷的青石地上,面对着幽幽烛火和无数沉默的牌位。
膝盖的剧痛,腰背的酸麻,四肢百骸的寒意,混合着方才那些刻骨铭心的“家规”条款,如同最沉重的枷锁,将他牢牢钉在这片代表着魏氏绝对权威和秩序的方寸之地。
一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