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在眼前缓缓打开。
  李茂跟在魏薇身后,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脚下的地砖平整光滑,反射着午后的阳光,刺得人眼睛发疼。
  他低着头,盯着前面三步远的地方——那是她的裙摆,正红的,在灰白色的地砖上格外醒目。
  周围很静。静得不像是有人,可他知道有人。
  那些站岗的护卫,那些偶尔经过的宫女内侍,他们的目光像针一样,从四面八方扎过来。
  他没有抬头,只是跟着那抹红色往前走。
  穿过一道门,又一道门。回廊曲折,院落幽深。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前面忽然有人说话。
  “魏小姐,这边请。”
  是个女声,年纪不大,却带着一种宫里特有的平稳。
  李茂用余光瞥见一双青色的绣鞋,停在魏薇面前。
  魏薇脚步顿了顿,随即又迈开。
  “有劳姑姑带路。”
  那青色绣鞋在前面走,正红裙摆在后面跟。李茂依旧低着头,跟着那抹红色。
  又走了一阵,青色绣鞋停下。
  “魏小姐,请在此稍候。皇后娘娘还在处理事务,一会儿就召见。”
  魏薇道了声“是”,青色绣鞋便退下了。
  周围安静下来。
  李茂依旧低着头,盯着那抹红色。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却没有回头。
  过了片刻,她忽然开口。
  “抬头。”
  李茂抬起头。
  眼前是一间不大的偏殿,陈设简单却精致。
  紫檀木的桌椅,青玉的茶具,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
  阳光从雕花的窗棂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魏薇站在窗边,背对着他。
  他走过去,在她身后站定。
  她侧过脸,看着他。
  “怕吗?”
  李茂想了想,道:“有妻主在,不怕。”
  魏薇嘴角微微勾起,却没笑出来。
  “记住,”她道,“一会儿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别出声。站我后面,低头。”
  李茂点头。
  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
  门帘掀开,几个人走了进来。
  李茂已经低下头,只看见那些人的裙摆和鞋。
  有深青色的,有藕荷色的,有月白色的。
  最前面那人的裙摆是明黄色的,绣着繁复的凤凰纹样。
  他的心猛地一跳。
  那明黄色的裙摆在主位前停下,然后是一阵衣料窸窣的声音,像是那人落座了。
  其他人依次站定。
  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魏氏女薇,还不叩见皇后娘娘?”
  魏薇跪下。李茂也跟着跪下。
  “臣女魏薇,叩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那尖细的声音又道:“抬头。”
  魏薇抬起头。
  李茂依旧低着头,盯着面前的地砖。
  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天生的威仪。
  “起来吧。赐座。”
  魏薇起身,谢恩,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
  李茂依旧跪着——他不能起,他只是个仆从。
  那温和的声音又响起。
  “这就是那个李茂?”
  李茂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
  “抬起头来,让哀家瞧瞧。”
  李茂抬起头。
  那是一张端庄的脸,保养得宜,看不出具体年岁。
  眉眼柔和,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可那双眼睛,却深得像井,一眼望不到底。
  皇后。
  她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很久。
  李茂不敢移开视线,也不敢一直盯着,只能垂着眼,让目光落在她下巴的位置。
  “倒是个周正的。”皇后道,“比画像上好看些。”
  画像?
  李茂心头一紧,却没敢表露。
  魏薇在旁边道:“娘娘谬赞。他不过是个粗人,当不得娘娘夸。”
  皇后笑了。那笑声很轻,却让李茂后背发凉。
  “魏丫头,”她道,“你倒是护得紧。”
  魏薇垂首:“臣女不敢。只是他确实没见过世面,怕冲撞了娘娘。”
  皇后没再说话。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殿里安静了几息。
  然后她放下茶杯,看着李茂。
  “哀家听说,”她道,“你以前是靖王?”
  李茂不知道该怎么答。魏薇说过,什么都别说。
  果然,魏薇开口了。
  “回娘娘,他以前确实在靖王府待过。
  但靖王已故,他也只是个寻常人,如今在臣女府上做些粗活。”
  皇后看着她,那目光深不见底。
  “做些粗活?”她道,“哀家怎么听说,你走哪儿都带着他?”
  魏薇笑了。那笑容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娘娘明鉴。他做事还算用心,臣女用惯了,就带着了。”
  皇后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她又看向李茂。
  “你过来。”
  李茂起身,走到她面前,跪下。
  皇后伸出手,托起他的下巴,让他抬起头。
  她的手指冰凉,带着一股淡淡的香。
  她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目光从他眉眼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最后落在他眉骨那道疤上。
  她看了那道疤很久。
  然后她松开手。
  “下去吧。”
  李茂叩首,退回原位。
  皇后靠在椅背上,看着魏薇。
  “魏丫头,”她道,“你这眼光,倒是不错。”
  魏薇垂首:“臣女惶恐。”
  皇后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深意。
  “哀家今日叫你来,”她道,“是有件事想问问你。”
  魏薇看着她,等她继续。
  皇后从旁边拿起一份文书,翻开来。
  “前几日,京兆尹报上来一件事。”
  她道,“有人在城外发现了几具尸体,死状蹊跷。查来查去,查到你府上的人。”
  魏薇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知娘娘说的是什么人?”
  皇后看着她,那目光锐利得像刀。
  “那几个刺客,”她道,“是你杀的吧?”
  魏薇沉默了一瞬,然后道:“是。”
  殿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那些宫女内侍都低下了头,大气不敢出。
  皇后看着她,那目光深不见底。
  “为什么?”
  魏薇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因为他们想杀臣女的人。”
  皇后挑眉。
  “就为了一个仆从?”
  魏薇看着她,一字一顿。
  “他是臣女的人。谁动他,臣女就杀谁。”
  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的声音。
  皇后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欣赏,还有一丝李茂看不懂的东西。
  “好。”她道,“好一个谁动他,臣女就杀谁。”
  她站起身,走到魏薇面前,低头看着她。
  “魏丫头,”她道,“你这脾气,哀家喜欢。”
  魏薇起身,跪下行礼。
  “臣女放肆了,请娘娘恕罪。”
  皇后伸手,把她扶起来。
  “恕什么罪?”她道,“你做得对。自己的人都护不住,还谈什么别的?”
  她转身,走回主位坐下。
  “那几个刺客的事,哀家帮你压下去了。”
  她道,“但你要记住,这京城里,盯着你的人不少。自己小心些。”
  魏薇垂首:“谢娘娘恩典。”
  皇后点了点头。
  “行了,下去吧。”她道,“三日后,再来一趟。哀家有个东西给你。”
  魏薇愣住了。
  李茂也愣住了。
  三日后,再来一趟?
  皇后看着他们那副样子,笑了。
  “怎么?不想来?”
  魏薇回过神,道:“臣女不敢。只是……不知娘娘有何吩咐?”
  皇后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
  “到时候就知道了。”她道,“去吧。”
  魏薇叩首,起身,带着李茂退了出去。
  走出偏殿,阳光刺眼。
  魏薇走在前面,李茂跟在后面。两人穿过回廊,穿过一道道门,往宫门走去。
  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