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城的第三日,府里的气氛已经压抑得像要滴出水来。
  李茂站在回廊下,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仆人。
  他们的脚步比平日更快,头比平日更低,偶尔有人抬头看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说不清的东西。
  是同情?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昨天开始,厨房的人送膳时不再像往常那样说几句闲话,放下托盘就走。
  门房的人也不再在院子里晒太阳打盹,而是紧张地盯着府门的方向。
  连周嬷嬷那张永远平静的脸上,也多了几分凝重。
  魏薇在书房处理事务,不让他跟着。
  她说:“你去院子里透透气,闷坏了脑子不好使。”
  他听话地出来了。可站在院子里,他更闷了。
  梨树的新叶已经长满了枝头,绿油油的,风吹过沙沙作响。
  他站在树下,盯着那些叶子发呆。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还是那些事。
  萧然,荒村的信,李承泽的人守在城门口,还有那支擦着他耳朵飞过的箭。
  箭风从耳边掠过的感觉还在。凉的,快的,带着死亡的腥气。
  如果偏一点……
  他不敢往下想。
  不是怕死。是怕死了就见不到她了。
  “王爷。”
  周嬷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李茂转过身。
  周嬷嬷站在回廊下,脸色比早上又沉了几分。
  “小姐让您过去。”
  李茂心头一紧,跟着她往书房走。
  书房里,魏薇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那张老陈留下的地图。
  她没抬头,只道:“过来。”
  李茂走过去,在她身边站定。
  她指了指地图上的一个位置。
  “李承泽的人,在这里。”
  李茂低头看去。那是城东的一个位置,离魏府不远。
  “多少人?”
  “至少三十。”她道,“还有人在增援。”
  李茂沉默。
  魏薇抬起头,看着他。
  那目光很深。深得他看不透。
  “怕不怕?”
  李茂想了想,道:“有妻主在,不怕。”
  魏薇笑了。那笑容很浅,却带着温度。
  她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
  李茂顺从地靠在她身上,把脸埋在她颈窝。
  她身上那股清冷的香气让他安心,让他觉得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都不那么可怕了。
  她轻轻抚着他的背。
  “皇后那边有消息了。”她道。
  李茂抬起头,看着她。
  魏薇看着他,道:“严女官派人传话,说皇后已经知道了李承泽的动静。
  她会让京兆尹施压,逼他退兵。”
  李茂心头一松。
  “那就好。”
  魏薇点了点头,又把他按回怀里。
  “但还需要几日。”她道,“这几日,我们得撑住。”
  李茂埋在她怀里,闷声道:“小人不怕。”
  她笑了。
  “我知道。”
  她的手继续抚着他的背,一下一下。
  李茂忽然又往她怀里拱了拱。
  她低头看他。
  “怎么了?”
  李茂没说话,只是拱得更深了些。
  她笑了。
  “黏人精。”她道。
  可她的手,把他搂得更紧了。
  傍晚时分,周嬷嬷又带来了消息。
  “小姐,李承泽的人往府门口靠近了。”
  魏薇正在用晚膳,闻言放下筷子。
  “靠近了多少?”
  “二十步。”周嬷嬷道,“就在府门外的巷子里。咱们的人看见他们带着家伙。”
  魏薇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
  “走,去看看。”
  李茂跟在她身后。
  府门口,几个护卫站在门内,紧张地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门外传来隐隐约约的人声,还有脚步声,很多脚步声。
  魏薇站在门后,听着外面的动静。
  李茂站在她身边,也听着。
  过了片刻,她忽然握住他的手。
  “跟我来。”
  她拉着他,上了府门旁边的角楼。
  角楼不高,刚好能看见外面的情况。
  李茂从箭窗往外看去,心猛地一沉。
  巷子里,黑压压站了几十号人。
  为首的是个精壮的汉子,手里握着刀,正抬头看着魏府的大门。
  那些人,个个带着兵器,杀气腾腾。
  魏薇站在他身边,也看着那些人。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承泽这是等不及了。”她道。
  李茂看着她,道:“妻主……”
  她侧过脸,看着他。
  “怕了?”
  李茂摇头。
  “不怕。”他道,“只是……”
  “只是什么?”
  他看着她,道:“只是不想让妻主为小人冒险。”
  魏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带着温度。
  李茂看着她,心口那块地方,又烫了起来。
  他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紧紧的。
  她在他怀里,笑了。
  两人在角楼上站了很久。
  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刀,看着那扇紧闭的府门。
  风吹过,很凉。
  可两人之间,是暖的。
  夜里,魏薇让人加强了守卫。
  护卫们分成几班,轮流守在府门和围墙边。
  周嬷嬷亲自带着人巡逻,一有动静就报。
  魏薇和李茂回到屋里。
  她躺在榻上,他躺在她身边。
  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李茂忽然往她怀里拱。
  她伸手,把他搂住。
  “又怎么了?”她问,声音里带着笑意。
  李茂闷声道:“小人想抱着妻主。”
  她笑了。
  “那就抱着。”
  她把他搂得更紧了些。
  李茂埋在她怀里,听着她的心跳。一下一下,稳而有力。
  那些事——萧然,李承泽,门外那些人——好像都远了些。
  只要她在,他什么都不怕。
  他往她怀里又拱了拱。
  她低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睡吧。”她道,“我在。”
  李茂闭上眼。
  窗外,月色被云遮住了,一片黑暗。
  可他知道,天总会亮的。
  第二天一早,周嬷嬷来报。
  “小姐,那些人退了。”
  魏薇正在梳头,闻言手顿了顿。
  “退了?”
  周嬷嬷点头,脸上带着笑意。
  “退了。今早天刚亮,他们就撤了。
  听说是京兆尹那边来了人,说皇后娘娘有令,让他们滚蛋。”
  魏薇笑了。
  那笑容,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她转过身,看着李茂。
  李茂站在她身后,也笑了。
  她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
  “没事了。”
  李茂埋在她怀里,闷声道:“小人知道。”
  窗外,阳光终于照进来了。
  很暖。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