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风停了。
帐篷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烧到尽头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远处磕石子。
李茂没睡着。
他睁着眼,盯着帐篷顶。
灰白色的帐布上有一小块污渍,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形状像一片干枯的叶子。
怀里的人睡着了,呼吸很轻,偶尔哼一声,像是在梦里跟谁说话。
他不敢动。
身上的绳子虽然已经解开了,此刻的他还算自由。
但手还绑着,麻绳勒在手腕上,已经不疼了——不是不疼,是麻了。
他试了试,挣不开。
她的结打得很死,活结一拉就紧,越挣越紧。
他放弃了,把手轻轻搭在她腰侧,不动了。
月亮移到了帐篷正上方,光从帐帘的缝隙里漏进来。
在地上划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像刀切过的痕迹。
他盯着那条白线看了很久,看着它从帐帘边慢慢移到床脚,又从床脚慢慢移到床边。
怀里的人忽然动了。
不是翻身,是把脸从他胸口往上蹭,蹭到他的喉咙,鼻尖抵着他的喉结,停住了。
她的呼吸喷在他皮肤上,一阵一阵的,像猫在嗅什么东西。
他咽了口口水,喉结滚动,蹭着她的鼻尖。
她没醒。
他屏住呼吸,不敢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带着没睡醒的沙哑。
“你咽什么?”
他低头看她。她没睁眼,嘴角却勾着,像是在偷笑。
“小人……渴了。”
“渴了不喝水,咽口水管什么用?”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睁开一只眼,瞄了他一下,又闭上。
然后她伸出手,在他胸口拍了一下,不重,像赶苍蝇。
“绑了一夜,手不疼?”
“不疼。”
她睁开眼,撑起身体,从他身上翻过去,下了床。
赤脚踩在地上,走到桌边。桌上乱七八糟的。
地图、砚台、笔、剪刀、那卷剩了一半的麻绳、一个空水杯。
她拿起剪刀,又拿起那卷麻绳,看了一眼,扔在一边。
走回来,坐在床边,拿起他的手。
绳子勒得很紧,手腕上一圈紫色的淤痕,皮肤被勒出一道一道的棱子。
她用剪刀剪断绳子,绳子断了,他的手垂下来,血液重新流通,像无数根针扎在手腕上。
他吸了口气,没出声。
她低头看着那圈淤痕,用拇指轻轻按了按。
“疼?”
“不疼。”
她放下剪刀,拿起他的另一只手,也剪断了。
两只手都垂下来了,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手指肿胀,不听使唤,像别人的手。
她看着他活动手指的样子,忽然笑了。“像鸡爪子。”
他愣了一下。“什么?”
“你的手。肿成这样,像鸡爪子。”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确实肿了,手指圆滚滚的,指甲盖下面的嫩肉红通通的。
“小人……”他开口,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笑得更厉害了。
“傻瓜。”
她伸出手,把他的头发拨到耳后。
头发硬,扎手,她拨了几下,拢不住,又散下来了。
“头发也像鸡窝。”
他低下头。“小人明天去剃了。”
“剃了干什么?”
她捏住他的一缕头发,在手指上绕了两圈。
“留着,我喜欢!”
他抬头看着她。
烛火快灭了,只剩豆大一点光,在她眼睛里跳,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她松开他的头发,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那个空水杯晃了晃,没水。
她放下杯子,走回来,在床边坐下,把脚伸到他面前。
“渴了。倒水去。”
他愣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的手。“小人手肿了,拿不动茶壶。”
她低头看着他的手,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把脚收回去,站起来,自己走到帐帘边,掀开帘子,对外面喊了一声。
“来人,送壶水来。”
远处有人应了。
她放下帐帘,走回来,在他身边坐下。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
他的肩很窄,她靠着,他的肩往下塌,她皱了皱眉,坐直了。
“你瘦了。”
“小人一直这么瘦。”
“才不是。刚到魏府那会儿,你比现在壮多了。”
他想了想。“那时候小人在府里吃得好。”
她侧过脸,看着他。“现在吃得不好?”
“现在也吃得好。只是……”他顿了顿。“只是没那么多时间吃。”
她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掰过来,对着烛火看。
烛火快灭了,光很暗,她看了半天,松开手。
“脸都凹进去了。明天让厨房多给你加一碗肉。”
“小人……”
“别说了。我说加就加。”
他闭上嘴。
帐帘掀开,一个小兵端着一壶热水走进来,放在桌上,退了出去。
魏薇站起来,倒了一杯水,端着杯子走回来,递给他。
他接过杯子,手还在抖,水晃出来,洒在手背上。
她看着他那副样子,没说话,只是把杯子从他手里拿回去,自己喝了一口,然后递到他嘴边。
“张嘴。”
他张嘴。
她把水倒进他嘴里,他咽了,她又倒了一口。
喝了半杯,她把杯子放在床头,用袖子擦了擦他的嘴角。
“还渴吗?”
他摇头。“不渴了。”
她把杯子里的水倒在手心里,两只手搓了搓,然后握住他肿胀的手,轻轻揉着。
从手腕到手指,从手指到指尖。
她的手指很凉,手掌也不暖,可揉在他手上,肿胀的酸胀感慢慢消了一些。
他低头看着她揉他的手,她的睫毛很长,烛火快灭了,在最后一缕光里,她的睫毛投下浅浅的影子。
“李茂。”
“嗯。”
“你的手要是废了,谁给我梳头?”
他看着她的手,她的手白皙纤细,指甲剪得整整齐齐。
“小人不会废!”
“你说不会就不会?”她瞪了他一眼。
“小人知道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大,比刚才亮。
她松开他的手,站起来,把蜡烛换了新的。
火苗跳了一下,帐篷里又亮了起来。
她走回来,在他身边坐下,靠在他肩上。
“李茂。”
“嗯。”
“明天练什么?”
“夜袭。无声行动!”
她点了点头。“你教他们。我来看。”
他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