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不是那种亮堂堂的亮,是灰蒙蒙的亮,像有人把一层脏布蒙在天上。
火灭了,烟还在冒,一缕一缕的,从烧焦的粮袋堆里钻出来,扭了几下,散在风里。
地上的血干了,变成了暗褐色,和沙土混在一起,踩上去硬邦邦的,像踩在没烧透的陶片上。
魏薇站在那堆灰烬前面,站了很久。
她的靴子上沾满了泥和血,衣摆也被风吹得满是褶皱,可她没动。
李茂站在她身后,手垂在身侧,右手上的布条又渗出了血,暗红色的一小片,在晨光里格外扎眼。
他没低头看,也没出声。
周虎带人过来了。
赶着几辆板车,车上铺着草席。
他们开始把尸体一具一具抬上车。动作很轻,但很利索。
每抬一具,就有人蹲下来,在那人胸口放一块石头。
那是北境边军的规矩——死在战场上的,胸口压一块石头,免得魂跑了,找不着回家的路。
放石头的是个老兵,三十来岁,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疤。
他每放一块,就低声说一句什么,听不清,像是在念那人的名字。
魏薇看着那个老兵。“他叫什么?”
“赵石头。”李茂道。
他记得这个人,是李铁山的副手,就是昨晚跪在地上哭的那个胡子老兵。
他的真名叫赵石,北境人都叫他赵石头。
魏薇没说话,又看了那老兵一眼。
赵石头放完最后一块石头,站起来,转过身,看见魏薇在看他。
他愣了一下,走过来,单膝跪下,额头触地。“魏将军,末将……”
“起来。”魏薇打断他。“你跟着李铁山多少年了?”
赵石头站起来。
“十一年。末将从一个小兵就跟着李将军。
李将军待末将如亲兄弟。”
他的声音在抖,眼眶又红了。
魏薇看着他。
“李铁山的后事,你来办。
把他带回营里,换身干净衣裳,棺材要用好的。缺什么,找周虎。”
赵石头单膝跪下。
“末将遵命。”他站起来,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像是在逃。
魏薇转过身,看着那些板车。
有的已经装满了,草席下面盖着十几具尸体,胳膊腿的轮廓从席子底下凸出来,像一堆堆放得乱七八糟的柴火。
有一具尸体的手从席子边缘垂下来,手指还蜷着,像是攥着什么东西。
魏薇走过去,蹲下来,把那只手轻轻掰开。
掌心里是一小块玉佩的碎片,白色的,边缘锋利,割破了尸体的掌心,血已经干了,粘在碎玉上。
她认识这块玉——是李铁山那块玉佩的碎片。
皇后赐的九环玉佩,她亲手挂在李铁山脖子上的。
她把碎玉攥在手心,指节发白。
“妻主。”
李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没回头,蹲在那里,攥着那块碎玉,像一尊石像。
风吹过来,她的头发被吹到脸上,挡住了半边脸。
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抖。
过了好久,她把碎玉塞进怀里,站起来。
膝盖响了一声,她没理。
她转过身,看着他,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泪。
她的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有一道还在往外渗血,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尝到咸腥味。
“李茂。”
“小人在。”
“把李铁山的那五百人,编入你的亲兵队。”
他愣了一下。
“妻主,他们……”
“他们跟着李铁山烧了十二道粮草,活着回来的,都是好兵。
我不要他们被拆散分到别的营去。他们留在你手下,你带着。
打蛮夷,替你哥报仇,替李铁山报仇。”
他跪下。“小人遵命。”
她看着他。“起来。别跪了。地上凉。”
他站起来。
她伸出手,他走过去。
她拿起他的右手,解开布条。
指甲盖磨破了一大块,嫩肉露出来,红通通的,血从指甲缝里往外渗。
她看着那伤口,眉头皱了一下。
“不是让你别用力吗?”
“小人没用力。”
“没用力怎么会破?”
她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怒气,不是冲他,是冲那些让她烦心的事。
他没躲,只是看着她。
她重新缠上布条,这次打的是活结,系得不太紧。
“再用右手,我就把你绑起来。”
他低头。“小人知道了。”
她松开他的手,往马车走去。
他跟在后头。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回头。
“李茂。”
“嗯。”
“你哥当年在北境,也是这样,人死了,连尸首都收不回来。”
他走过去,站在她身边。“小人听李铁山说过。
云内州那一仗,小人哥哥带着五百精兵夜袭蛮夷大营。
任务成功了,撤退的时候被人出卖。
五百人,只活下来不到一百。
小人哥哥身中数箭,被李铁山背回来的。”
她侧过脸看着他。“出卖他的人,就是那个骗子。”
他点头。“是他。”
她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抬头看着北边的山。
天已经亮了,山还是黑沉沉的,乌云压在山顶,像一口倒扣的锅。
“李茂。”
“嗯。”
“等打赢了仗,找到那个骗子,交给你处置。”
他看着她。“小人想亲手杀了他。”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她伸出手,拉住他的手,往马车走。
他的手还在滴血,滴在她手上,她没擦。
她把他拉上车,自己也上了车。
车帘放下,马车启动,往大营驶去。
车轮碾过烧焦的粮袋,碾过被血浸透的沙土,碾过李铁山躺过的地方。
车颠了一下,她的头撞在他肩上,他没躲,让她靠着。
她闭上眼,像是睡着了。
他知道她没睡着。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一下。
又在算日子。这次算的不是李铁山回来的日子,是蛮夷退兵的日子。
冬天还有三个月。
蛮夷还有六道粮草,够吃一阵子,但撑不过冬天。
他们要么在冬天之前进攻,要么在冬天之后退兵。
她赌的是他们不会在冬天进攻。
北境的冬天冷得能冻死人,帐篷都扎不住,火炮也打不响。
蛮夷在北境待了这么多年,他们比她知道得更清楚。
她赌赢了,可赢得不痛快。
十二道粮草,烧掉了蛮夷过半的存粮,可李铁山也死了。
五百人,活着回来的不到两百。
那些人躺在板车上,胸口压着石头,等着回家。
她不痛快,但她不能让别人看出来。
她是将军。
将军不能让人觉得她心软。心软了,兵就不敢跟着你打了。
他们怕的不是死,是死了没人记得。
她知道这一点,所以她让赵石头办李铁山的后事,让他把那些兵带回营里,换身干净衣裳,用好棺材。
她做的这些,不是给死人看的,是给活人看的。
马车进了营门。
周虎掀开车帘,魏薇下车,李茂跟在后面。
校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各营的兵,黑压压的一片,从点将台一直排到营门口。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风吹动旗帜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像有人在拍手。
那几辆板车从人群中间穿过,车轮碾过沙土地,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有人低下头,有人别过脸去。有人攥紧拳头,有人咬着嘴唇。
板车在校场中央停下。赵石头跳下车,走到魏薇面前,单膝跪下。
“魏将军,李将军的遗体,末将带回来了。”
魏薇看着他。
“李铁山将军,北境边军副将,从军二十年,战功无数。
昨夜率五百精兵,深入敌后,烧毁蛮夷粮草十二道。
身负重伤,仍坚持战斗,直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