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李茂就醒了。
怀里的人呼吸平稳,手搭在他心口,指尖抵着那道最长的疤。
他低头看着她的脸,月光已经退了,窗纸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他看了一会儿,伸出手,轻轻把她脸上那缕碎发拨到耳后。
她动了动,往他怀里拱了拱,嘟囔了一句什么,又不动了。
他躺了一会儿,等她睡熟,才轻轻抽出被她压着的手臂,起身下榻。
身上那些旧伤早就不疼了,但阴天的时候还会痒。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院子里黑漆漆的,廊下的灯笼在风里晃,光晕忽大忽小。
远处的天边泛着鱼肚白,灰蒙蒙的,像是要亮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
魏薇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床头,正看着他。
她的眼睛还带着刚醒的慵懒,可她在看他。
“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
她伸出手,他走过去。她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伤口还痒?”
他愣了一下。“妻主怎么知道?”
“你半夜翻了好几次身,还挠了。”
她看了一眼他的肩膀。“药涂了没有?”
“涂了。”
她没再问。
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上。
他蹲下来给她穿鞋。
她低头看着他。“今天进宫,见了皇后娘娘,她说什么你答什么,别怕!”
他点头。
“小人不怕。”她笑了一下,很短。
她站起来,走到妆台前坐下。他跟过去,拿起梳子。
她的头发又滑又软,他梳得很慢,从发根梳到发尾。
她从镜子里看着他。
“李茂,你的手不抖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盖长齐了,粉红色的,握梳子很稳。
“好了…”
她伸出手,他递过去。
她握住他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指甲缝里干干净净。
“嗯!”她松开手。
“梳快些,皇后娘娘不喜欢等人~”
他加快了速度。
绾好髻,插上那支白玉簪。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转过身。
今天她穿了件石青色的官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腰间别着那把短剑。
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衣裳,腰间也挂着短剑,还有那条皮鞭。
她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又看了一眼他腰间的鞭子。
“带着,防身。”他点头。“小人知道。”
马车从魏府往宫里走,走了半个时辰。
李茂掀开车帘,街角的卖糖葫芦的还在,扛着靶子。
他看了一眼,放下车帘。
魏薇问他看什么,他摇头说没什么。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
两人下车,穿过一道道门,走过一条条回廊,来到凤藻宫。
严女官站在门口,说皇后娘娘等您很久了。
凤藻宫里点着熏香,淡淡的。
皇后坐在榻上,穿着一件明黄色的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插着凤簪。
她看见魏薇,笑了一下。
魏薇跪下,李茂也跟着跪下。
“臣魏薇叩见皇后娘娘!”
皇后让她起来坐下说话。
魏薇站起来,在旁边坐下。李茂站在她身后。
皇后看着他,目光温和。“李茂,过来!”
他走上前,跪下。
皇后伸出手,托起他的下巴,看着他的脸。
她的手指很凉。
“瘦了,伤好了吗?”
“回娘娘,好多了…”皇后点了点头。
“你烧粮的事,哀家听说了!”
她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很像你哥哥。他当年也是这样,不要命,不怕死!”
李茂低下头。
“末将不敢与萧将军相比!”
皇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站起来,让哀家好好看看!”他站起来。
皇后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嗯…是个将军的样子!”
她转过头,看着魏薇。
“魏丫头,你调教得好!”
魏薇站起来说不敢。
皇后摆了摆手,让她坐下。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那个骗子的事,哀家查到了!南边,广州。
他换了身份,改了名字,在那边做起了生意。
哀家已经派人去查了。
等有确切消息,会告诉你。
你现在不要轻举妄动,先把伤养好!”
魏薇站起来说遵旨。
皇后看着她,那目光很深。
“魏丫头,哀家知道你心里急。
可急也没用,他跑不了!”
她转过头,看着李茂。
“李茂!”
他跪下,“末将在。”
皇后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你哥哥他,临死前托人带了一封信给哀家。
信里说,如果有一天你来了,让哀家帮你找到那个人。
他这辈子就这一个心愿…”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李茂看见她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了一下。
“哀家欠他的,哀家替他办。”
她看着李茂。
“找到那个人,替哀家问一句话——问他,当年为什么要骗萧然。
问完了,随你处置!”李茂额头触地。
“末将遵命。”
皇后摆了摆手。“去吧,哀家累了。了…”
两人退出凤藻宫。
走出宫门,阳光刺眼。
魏薇站在台阶上,看着那片蓝天。
李茂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妻主。”
她没回头。“嗯。”
“皇后娘娘说那个骗子在广州。”
她转过身,看着他。“你的伤还没好。”
“小人已经好了。”
她伸出手,他走过去。
她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暖,他的手还是凉。
“等伤好了,我们就去广州!”
他点头。
“小人跟着妻主!”
她笑了一下,拉着他走下台阶。
马车在宫门口等着,周虎站在车边,掀开车帘。
两人上车,车帘放下,马车往魏府走。
李茂掀开车帘,又看见那个卖糖葫芦的,扛着靶子站在街角。
他看了一眼,放下车帘。
魏薇看着他。
她知道他的心里在想着什么,他的那一点小心思很有趣。
“等这些事都结束了,我给你买两串!”
魏薇的嘴角挂着笑,是那种疼爱与心有灵犀的笑容。
他低下头。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
他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
马车粼粼往前,前进的方向,是往家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