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不着…怎么也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照在墙上,照片上的楼影影绰绰的。
她想起那个铁盒子。
她不知道它在哪里,也许还在台阶底下,也许被别人挖走了,也许根本不存在,只是她梦里的幻觉。
但她不相信它是幻觉,她不相信那些都是梦。
她闭上眼,深呼吸,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
被子是新的,洗衣液的味道很浓。
第二天,她开始找工作。
投了几份简历,面试了几家公司。
有一家广告公司离这里不远,坐地铁三站路。
面试官问她为什么从上一家公司离职,她说“个人原因”。
面试官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她被录用了,工资不高,够生活。
她每天八点出门,九点到公司,画图,开会,改稿。
晚上六点下班,有时加班。
她不喜欢这份工作,但她不想换。
她需要待在这座城市里。
下班后,她回公寓的路上,会经过那栋楼,停下来站一会儿。
有时候几分钟,有时候更久。
站完上楼做饭,吃饭,洗澡,睡觉。日子一天一天过。
周末她去图书馆查资料,查那栋楼的历史,查霞飞路,查法租界。
她查到那栋楼建于1920年代,最初是法国人的产业,后来被一个商人买下。
几经转手,新中国成立后被收归国有,做过办公楼、仓库、职工宿舍。
她查到一份老报纸,上面有一张照片,拍摄于1948年。
照片上那栋楼前站着一群人,穿着长衫、旗袍、西装,前排蹲着几个孩子,笑得很开心。
她在那张照片上找了很久,没有他。
她把报纸复印件放回去,走出图书馆。
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影子在人行道上晃,一片一片的,像碎掉的镜子。
三个月过去了。半年过去了。一年过去了。
她还在上海,还在那家公司上班,还住在那间公寓里。
她还是每天经过那栋楼,停下来站一会儿。
她习惯了这座城市,习惯了梧桐树,习惯了地铁的报站声,习惯了邻居家小孩练钢琴的声音。
每天傍晚六点半,准时响起,总是弹错几个音。
她还习惯去那栋楼附近的老巷子走走,有时只是为了看看墙上的砖缝里有没有刻着什么符号。
她试过晚上打着手电筒去抠台阶的缝隙,她甚至用钥匙撬过几次,什么也没发现。
铁盒子不在那里。
她开始怀疑自己——那真的是梦吗?
也许她真的疯了。
她每天在现实里过着普通的生活,梦里却是另一个人。
那个人不是她。
那个人比她果断、比她狠、比她冷漠。
那个人不是她,但她想成为那个人。
或者说,她本来就是那个人,只是忘了。
她不知道。
有一天傍晚,她照例从那条巷子经过。
天色暗下来了,路灯还没亮,巷子里灰蒙蒙的。
她走得很慢,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轻的声响。
她的手指在墙上划过,砖面粗糙,蹭着指腹。
她走了几步,停下来。
手指感觉到一道凹痕。
她蹲下来,把手机的手电筒打开,对着那道凹痕照去。
刻痕很浅,被风雨侵蚀得几乎看不清。
不是字,是一个符号——一只展翅的鸟。
和梦里那块玉佩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她的手指在那个刻痕上停住,心跳快了起来,快得她能听见自己的脉搏在耳朵里响。
她把手电筒往旁边照,墙面是青砖砌的,灰缝里的石灰已经剥落了,露出很深的缝隙。
她把手机咬在嘴里,用指甲去抠灰缝里的泥沙,泥沙很干,像沙子一样细,簌簌地往下掉。
她抠了很久,指腹磨破了,血渗出来,滴在青砖上,她没管。
灰缝深处有一块砖是松的。
她把手指插进砖缝,用力往外拽。
砖动了,一点一点从墙体里滑出来。
砖后面是一个洞。
不大,刚好能放进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锈迹斑斑的,用铁丝缠了好几道。
她没有急着拿出来,先把手伸进去,摸了摸盒子表面——冰凉的,粗糙的,锈蹭在手指上,黄褐色的。
她深吸一口气,把盒子拽出来,抱在怀里,靠着墙蹲下来。
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她身上。她的手在抖,整个身体都在抖。
她拆开铁丝,打开盖子。
里面有一把钥匙,铜的,齿痕复杂,钥匙柄上刻着一个“萧”字。
有一束干花,栀子花,花瓣碎成了渣,一碰就掉。
有一本存折,纸张发黄了,数字模糊但能看清。
有一张纸条,字迹模糊,依稀可辨——“妻主,小人在医院等你。”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一滴,滴在纸条上,洇开了那几个字。
她没有擦,任眼泪流。
她哭了很久,蹲在那面墙下,抱着铁盒子,身体一抽一抽的。
路过的行人看了她一眼,走了。
没有人停下来。路灯亮着,她的影子缩在墙角,很小。
她哭够了,把铁盒子关上,用袖子擦了擦脸,站起来。
她把砖一块一块塞回去,把刻痕用泥巴糊上。
抱着铁盒子走回公寓。上楼,开门,进去,关上门。
她把铁盒子放在桌上,把那把钥匙从盒子里拿出来,攥在手心。
钥匙是凉的,和她那年那只手滑出去时的温度一样,她把钥匙贴在胸口,闭上眼。
等着。
等什么?
她也不知道。
楼下有车子经过,车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扫进来,掠过天花板又消失了。
暗了。她没动。
过了很久,她睁开眼,把钥匙放在桌上,把存折拿出来翻看。
数字她看不太懂了,纸张太皱,墨水洇成一团。
她只看清了五位数,是前几年某一天的余额。
不记得是哪一年了。
她把存折放回去,把栀子花干花拿出来,花瓣碎成了粉,洒了一桌。
她用纸把那些碎末包起来,放进抽屉里。最后是那张纸条。
字迹模糊——“妻主,小人在医院等你。”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他把纸条放进去的时候,手一定在抖。
她认识那些笔画,每一笔都认识。
她见过他的字迹,在那封信上,在“吾弟李茂亲启”里。
她认得那个拖得很长的捺,她用手指描了一下纸上的那道捺,纸张脆了,差点断了。
她停下手,把纸条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抱着铁盒子坐到床上。
靠着床头,抱着冰凉的铁壳子,看着窗外。
窗外那栋灰色的楼还亮着几盏灯。三楼的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