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三分。足立区某7-Eleven。
  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人。
  小野里香在这家店做夜班已经四十七天了。
  从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时薪七百八十日元,月收大约十一万六。交完房租和水电——剩的够吃饭。
  三个月前她还在六本木的一家不动产公司上班。年收三百二十万。不算多,但足够一个人在东京过得体面。
  有固定的午餐店、有年末去箱根泡温泉的计划、有一件三年前省了两个月工资买的BURBERRY风衣。
  风衣还在衣柜里。
  ……公司是八月十五号倒的。
  社长在朝会上站了三十秒,说了一句“今天是最后一天”,然后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走出了会议室。
  人事在门口发了信封——里面是最后半个月的工资和一张离职证明。
  里香排队等信封的时候,手里还端着刚从自动贩卖机买的罐装咖啡。
  那罐咖啡她没喝完。
  凌晨的便利店很安静。日光灯管发出的嗡嗡声是这个空间里唯一稳定的背景音。
  玻璃窗外是空荡荡的县道,路灯照着一截水泥护栏,护栏上贴着一张撕了一半的选举海报——候选人的脸只剩下半边。
  里香站在收银台后面,无事可做。
  今晚到目前为止,结了十六单。平均每单消费额三百七十日元左右。
  罐装咖啡和饭团是主力品种。买烟的有三个。没人买杂志——杂志架上的周刊文春和周刊新潮已经落了薄薄一层灰。
  她的视线落在收银台下方搁着的一本《就职杂志·秋季号》上。是下午班的同事留下的,翻到了中间某一页,书脊已经压出了折痕。
  她拿起来。
  翻了几页。大部分公司的招聘栏都写着“若干名”——这个词在就职市场上的意思是“可能招也可能不招”。
  有几家直接写了“本年度采用中止”。
  翻到一百三十七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
  整整一页的广告。
  白底,左上角印着一枚银灰色的纹章——似乎是叫三巴纹?她也不是很确定。
  右侧是大号的黑色字体:
  “S.A.集团正社员募集。不限学历。欢迎有零售·物流·不动产经验者。”
  下方列着四个岗位——物流仓储管理、S-Mart店铺运营、SIS数据中心运维、S.A.建设现场监督。
  起薪写在最底下一行。比她在不动产公司的月薪低了两万——但它写的是“正社员”。
  正社员。社保完备。一年两次的奖金(夏季和冬季的奖金)。交通费全额支给。
  在这本杂志里——或者说在这个十月——写着“正社员”和“不限学历”这两个词同时出现的页面,她只看到了这一页。
  里香从收银台下面摸出一支铅笔。
  她在页角画了一个圈。
  铅笔尖戳在纸面上停了一秒。然后她将杂志合上,放回收银台下面。
  两点三十一分。自动门滑开。
  一个穿工装的男人走了进来。
  三十来岁,安全靴上沾着干掉的水泥灰,工装外套用安全别针别着拉链——她注意到了那枚安全别针,因为自己的伞也是用同样的方式修过。
  他的手里还提着“S-Mart”的购物袋和一个优衣库的袋子。
  “欢迎光临——”里香低头行礼时,脑里还不合时宜地想着——
  这两个企业也是那个S.A.集团旗下的吧?
  男人走到饮料柜前,拿了一罐黑咖啡。
  “谢谢惠顾。”里香将零钱投入收银机,把咖啡和小票推过去。
  男人拿起咖啡,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自动门合上。
  便利店又空了。
  头顶的喇叭里,BGM从一首喧闹的广告歌切换到了下一首。
  钢琴。
  然后是人声。
  很安静的女声。
  气息匀,音色干净,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但又离得很近——像有人站在货架和冷柜之间,轻轻地唱给空气听。
  里香站在收银台后面,手搁在收银机的边缘。
  凌晨两点三十五分的足立区,一家亮着惨白日光灯的便利店里,这首歌显得格外清楚。
  她听了十几秒。
  鼻子酸了一下。
  刚刚发奖金,自己买了BURBERRY风衣的那个晚上。她去唱歌庆祝了,这个声音和那时的一模一样。
  她低下头,用食指按了按鼻梁。然后直起身,将围裙的带子重新系紧了。
  歌还在放。
  她又弯腰,从收银台下面抽出那本就职杂志,翻到一百三十七页。
  看着那个铅笔画的圆圈。
  看了五秒。
  然后她将杂志合上,放好。
  抬头。
  玻璃窗外的县道上,天际线的最东边,有一条极细的灰白色缝隙——天快亮了。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距离换班还有三小时十三分钟。
  里香将手插进围裙口袋,手指碰到了那支铅笔。
  她没有松手。
  ……
  木村义男把计程表归零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零四分。
  港区六本木交差点。
  他将车停在出租车待机区的第十四个位置——去年同期这个时间,待机区的十八个车位满的,后面还排着七八辆。
  今晚,算上他,一共五辆。
  他关掉引擎,摇下车窗一指宽。
  十月底的夜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冷意和远处某家居酒屋排风口飘来的油烟味。
  木村今年五十七岁,开出租车开了十九年。
  从昭和六十三年——不对,现在叫平成了——从那个时代开始,他就跑六本木到银座这条线。
  去年,这条线是东京夜间运输的黄金航路。
  去年的六本木是什么样子?
  十一点的交差点像一锅刚开的热水。
  西装革履的男人们从大楼里涌出来,手里举着一万日元的纸钞拦车。
  那些人可不是在路边等——他们会冲到车道上拦。
  有人拦不到车,直接加价。
  “师傅,银座,一万五。”“新宿,两万,走不走?”
  走,当然走。
  走啊,为什么不走?
  去年十二月最好的一个晚上,他跑了十四趟。营业额整整九万两千日元。
  回到家的时候天都亮了,妻子煮好了味噌汤等他,他连汤都没喝完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那天他梦到自己买了一辆新车。是一辆很漂亮的白色皇冠。
  今晚到现在,跑了四趟。
  第一趟,赤坂到新桥,一个喝醉了的中年男人。上车就说“回家“,然后靠在后座打呼噜。
  到了新桥,木村叫了三次他才醒。
  掏钱的时候从皮夹里翻了半天,最后凑出来的全是硬币。一千四百日元。
  第二趟,空车巡了四十分钟才在麻布十番接到一对年轻情侣。
  男孩穿着一件UNIQLO的摇粒绒外套,女孩挎着一个看起来不便宜的包。目的地涩谷。
  男孩全程在算表盘上的金额,每跳一次八十日元,他的肩膀就微微紧一下。
  到了涩谷,两千二百日元。男孩付了钱,没有小费。
  去年,同样的年轻人会甩下一张五千日元的纸钞说“不用找了”。
  第三趟和第四趟加起来三千一百日元。
  总计六千七百日元。还不如以前一趟的钱。
  木村从手套箱里摸出一个饭团。是下午出车前在家附近那家S-Mart买的。
  梅干口味,一百日元。包装纸上印着S-Food的标志。
  他撕开包装,咬了一口。米粒压得很实,比便利店的饭团硬一点,但梅干给得多。
  他嚼着饭团,看着挡风玻璃外的六本木大街。
  对面那家法国料理店关了。
  招牌还在,但橱窗里面黑洞洞的,玻璃上贴着一张A4纸大小的告示——“诸般事情により閉店(因诸般事由歇业)”。
  旁边的高级俱乐部也关了。在旁边的酒吧还开着,但门口没有黑西装的接待,霓虹灯也只亮了一半。
  半条街的店面像是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