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江宁王府的前庭早已摆开了家宴。
琉璃灯盏高悬在飞檐之下,鎏金的灯穗随风轻晃,暖黄的光晕泼洒下来,将庭院里的青砖地映得发亮。紫檀木的圆桌团团围坐,上首位置端坐着江夏的先帝与太后。先帝一身玄色锦袍,须发微霜,眉宇间沉淀着经年的威仪,即便退居幕后,眼底依旧藏着沙场磨砺出的锐利;太后穿着绣着缠枝莲纹的凤纹褙子,慈眉善目,正拉着李师师的手细细端详,指尖划过她腕间的玉镯,眸子里满是疼爱。
案上的佳肴琳琅满目,青瓷碟盏里盛着清蒸江团,鱼鳃还泛着淡淡的粉红,姜丝铺在鱼身上,氤氲的热气裹着鲜美的香气漫溢开来;金陵盐水鸭切成均匀的薄片,皮白肉嫩,旁边配着一碟琥珀色的蘸料;桂花糖藕软糯香甜,藕孔里塞满了晶莹的糯米,咬一口便能尝到桂花的清甜。角落里的铜炉上煨着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汤面上浮着几朵翠绿的葱花,那是李师师亲手为江楠炖的老鸭汤,也是太后偏爱的口味。
青瓷酒壶里盛着新酿的桂花酿,斟入玉盏时,酒液带着淡淡的金黄,酒香混着桂花香,引得人垂涎欲滴。廊下的乐师们端坐锦垫之上,箜篌声清越,琵琶声婉转,丝竹管弦齐鸣,奏出一曲《江南好》。明快的曲调绕着飞檐流转,直飘向秦淮河的烟波里,与河面上画舫的歌声遥遥相和。
身着彩衣的舞姬们踏着节拍翩跹起舞,罗裙翻飞如彩蝶振翅,金钗上的流苏随着舞步轻晃,叮咚作响。领舞的女子腰肢轻软,水袖翻飞间,似有漫天云霞倾泻而下,她旋身时,裙摆铺开如盛放的牡丹,引得席间阵阵叫好。先帝看得兴起,忍不住击节而歌,唱了一段当年平定江南时的军谣,粗犷的嗓音混着丝竹之声,竟别有一番韵味。太后笑着嗔怪他“老当益壮”,满座宾客也跟着拍手附和,庭院里的气氛愈发热烈。
陆逊的幼子捧着一碟蜜饯,晃着小短腿跑到李师师面前,脆生生地唤了一声“师姨”。李师师眉眼弯弯,伸手揉了揉孩童柔软的发顶,又取了块桂花糕递给他。孩童接过糕点,踮起脚尖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惹得满座哄笑。太后笑得合不拢嘴,拉着李师师的手更紧了,柔声叹道:“好孩子,这些年苦了你,往后有楠儿陪着,定要好好享福。”
李师师脸颊微红,轻轻点头,目光望向身旁的江楠,眼底满是柔情。江楠侧头望着她,眸光温柔,唇边噙着浅浅的笑意,举杯先敬了先帝与太后一杯,又与陆逊遥遥一碰,玉盏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今日不谈军政,只叙旧情!”江楠的声音朗润,带着几分快意,“诸位只管开怀畅饮,一醉方休!”
满座宾客齐声应和,觥筹交错间,酒香与欢声笑语交织在一起。先帝说起江楠幼时顽劣的趣事,说他爬树掏鸟窝,摔得满身泥污还嘴硬不肯哭,引得众人捧腹;太后则拉着李师师,细细叮嘱着府里的琐事,从晨昏定省到膳食喜好,眉眼间满是疼爱,俨然已将她当作了自家人。就连廊下的夜风,都带着几分醉人的甜意,将王府的庭院衬得暖意融融。这般热闹持续了约莫一个时辰,舞姬们换了一曲《霓裳羽衣》,曲调愈发悠扬婉转,席间的气氛也到了最热烈的时候。
江楠却缓缓放下酒杯,眸光掠过满座的欢颜,悄然起身。他借着更衣的由头,离了席,穿过垂着竹帘的回廊。回廊两侧种着兰草,晚风拂过,送来淡淡的幽香。行至书房门口,守在门外的侍卫躬身行礼,江楠摆了摆手,推门而入。
书房内烛火通明,墙上挂着一幅偌大的江夏疆域图,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山川城池,朱砂笔勾勒的线条,将江夏的疆土清晰地呈现在眼前。陆逊早已在此等候,他身着常服,却依旧身姿挺拔,见江楠进来,忙躬身行礼:“陛下。”
江楠抬手免了他的礼,径直走到地图前,指尖落在徐州的位置,沉声道:“方才家宴之上,寡人见你眉宇紧锁,酒盏只沾了三分,可是察觉到了什么?”
陆逊点了点头,上前一步,目光落在地图上的徐州,语气凝重:“主公,曹操雄踞中原,麾下猛将如云,谋士如雨,野心勃勃,早就觊觎我江南之地。此番遣夏侯渊率十万大军南下,绝非只为徐州一城。他是想以徐州为跳板,撕开我江夏的江北防线,而后长驱直入,直取江宁啊!”
“寡人何尝不知。”江楠的指尖微微用力,指腹几乎要将地图上的“徐州”二字磨掉,“梁红玉与祖逖的北府兵虽骁勇善战,可五万对十万,兵力悬殊太大。徐州乃江北屏障,扼守着淮河要道,一旦有失,曹军便可顺着淮河而下,江宁危矣!”
他顿了顿,眸中闪过一丝决绝,声音沉了几分:“我意已决,三日后亲自率军驰援徐州,与夏侯渊决一死战!”
陆逊闻言,却是眉头皱得更紧,他上前一步,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急切的劝阻:“主公,万万不可!您若亲征,必然要带走江夏的大半精锐,江宁的防务便会空虚。您可曾想过南方的南闽国?想过那蛰伏在南疆的勾践?”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江楠心头。他猛地回过神,目光扫向疆域图南端的南闽地界,眸色瞬间沉了下去。
南闽国的君主勾践,素来以隐忍狠厉著称。这些年,他在南疆励精图治,练兵屯粮,麾下兵强马壮,早就虎视眈眈地盯着江夏的南疆沃土。此前吴越覆灭,勾践便曾暗中派人潜入江夏,试探虚实,只是碍于江楠兵锋正盛,麾下猛将云集,才不敢轻举妄动。
“勾践此人,心机深沉,绝非善茬。”陆逊的声音带着几分忧虑,字字句句都敲在江楠心上,“他蛰伏多年,就等着一个可乘之机。您若率大军北上,江宁空虚,他必定会趁虚而入,挥师北上。届时我江夏腹背受敌,北有曹操的十万大军,南有勾践的虎狼之师,进退两难,后果不堪设想啊!”
江楠背着手,在书房内踱来踱去,脚步沉重,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何尝不知道其中的利害,一边是江北的徐州危在旦夕,一旦失守,曹军便会兵临城下,江宁的安稳将荡然无存;一边是南方的勾践虎视眈眈,稍有不慎,便会后院起火,江夏将陷入两面夹击的绝境。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映在墙壁的疆域图上,竟显得有些孤绝。满室的沉默里,尽是两难的抉择,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带着几分压抑。江楠停下脚步,望着窗外的夜色,眉头紧锁,眸子里翻涌着挣扎。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一名身披玄甲的斥候疾步闯入,他单膝跪地,身上的铠甲还带着夜风的凉意,打破了这凝滞的气氛。
“主公!紧急军报!”斥候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额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浸湿了胸前的衣襟,“徐州八百里加急!”
江楠心头一紧,快步走上前,一把接过那封染了风尘的军报。信封上沾着泥点,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显然是信使一路马不停蹄,从徐州星夜兼程送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