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地方毎年都要涨洪水;这里的人每年都要因为涨水而担惊受怕。因此,圩堤不断加大、增高。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水乡小村鸭掌村的面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排新建的红砖瓦房就像一条金色的长龙伏在河堤上,颇为壮观。村庄面前一条向东流淌的小河,那河中央露出来一块沙滩,好似一块巨大的浅huang色地毯铺在碧绿的水面上,看一眼就会使人觉得那是一种别具特色的景观。事实上这里是一个非常平凡的地方,平凡得简直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这里没有什么名胜古迹,而且自古至今都没有出过一位名人。前年秋天的时候,中国地质勘探队的人员来这儿寻探石油,结果是失望而去。“好笑,好笑!这鄱阳湖里哪会有什么石油啊?真是莫名其妙!”村里就有一位老者这么笑道,“要说在三十多年前啊,这儿还是一片荒洲和河沟,人烟稀少,遍地都看不见一棵高大的树木,只有几幢又矮又小的茅棚,全村不足十户人家。实际上,这地方是个最偏僻的角落。”顺着那道河堤往下走,还没有进村就看到一座大型泵站,机房高处的墙檐上用红色油漆写着“鸭掌电力排灌站”,下面注明建于一九64年元月。或许,那就是这个地方上唯一值得炫耀的建筑物。再向前行就可以看见一个出水闸,那儿有高高的闸台,它与高大的水渠连成一个体系。这个时候水库里并没有储水,有一伙少年跑到闸下面的涵洞里面去了。他们拉长声调不断地尖叫起来,一面欣赏自己的声声回音;这回音仿佛从深山大岭里传出来的一样铿铿锵锵、悠悠扬扬,他们听起来感到奇异无比,脸上露出来得意忘形的笑容。村头有两株大柳树,树叶被虫子咬得凋零不堪,树身模样就像千年古木那副老朽相。其实这也不过是十几年前栽种的树罢,人们就讨厌这种树木太不成材。正是深秋的一天下午,大约三点半钟,马路上驶来了一辆公共班车。那是唯一的一辆途经鸭掌村——从省城南昌开往下边的班车,每天一个来回,而且是去年才开通的。这时,天空阴沉沉的没有风。班车在行驶中扬起一路尘土,好似一团团的浓烟,令人望而生厌,远远看见就要避开。班车在大柳树旁停站了,首先是下来一个小伙子和一位中年妇女,接着是一个成年男人。这个男人双手捧着一个沉甸甸的纸箱,他弯曲了腰身来护住自己手里的东西,一副特别小心翼翼的神态,一步一步地踏稳了走下班车。同时,他嘴巴里还不停地吆喝道:“赶快让一下,赶快让一下!大家别碰坏了我的三用机!”一个年龄比男人小点的妇女被挤得趔趄了一下,她立刻很生气地反抗起来:“一台三用机就当作宝贝呀,——谁家买不起啊?我真是想得好笑!”这时,班车上有个ting喜欢说话的中年男人,他正这么笑道:“一开始,我就发现这个人有点不正常。大家看他装模作样的动作,好像怀里抱着个价值连城的宝物似的。”车门“哗啦”一下关上了,班车开动起来。车上的人还在隔着窗玻璃朝那个抱三用机的成年男人张望,都是一副好奇的表情。班车司机也觉得那男人的性情有些怪异,便自言自语道:“真够幽默的家伙!”那个成年男人就是鸭掌村里的木匠谢如苟,现在大家都习惯叫他“如苟木匠”。其实他从懂事起就很不喜欢自己的名字,便给自己另取了个名字叫“老雕”,寓意是像雕一样强健而不可冒犯。可是别人都不愿意叫他“老雕”,也不知怎么的就称呼他为“如苟木匠”。他算是一个老木匠,而且手艺的确不错。尽管他五十多岁,身体却还很健壮。也许是因为他长年累月地劳动的原因吧,他有点儿驼背,走路时的姿势也显得有些像上了年纪的人。不过,如苟木匠今天一下班车,他走路时的架势就和以往大不一样,他脚步矫健敏捷地像年轻人一般的活泼;同时他那副类似小孩子般笑嘻嘻的姿态,别人见了就会觉得滑稽可笑。再仔细看他来,只见头发花白,短而整齐,活像一位老革命者;他的鼻子又大又高,嘴巴里镶了一颗金色门牙。他肩膀宽宽,穿一件灰色咔叽中山装,裤子是用深蓝色粗布做的;脚踩解放鞋,鞋带绑得紧紧的,没穿袜子。一个在马路上溜达的老头子望见他后,就立刻朝他奔了过来。老头子一面走,一面说:“如苟啊,你当真买来了三用机呀?听说你特意去城里买的,花了多少钱呢?”“哦,是长叔呀。”如苟木匠站住,他脸上露出来貌似天真幼稚般的笑容,紧接着说:“我是特地赶到城里去买的,这机子花了我两百多块钱。这钱呀,到了外面就不经用。——真是的!”接上,如苟木匠就请长叔去他家里听南昌采茶戏。老头子微笑着点点头,然后就慢悠悠地尾随而去。正好有一群小孩子也赶到了,大家不约而同地跟上去。一个小女孩跑得跌倒了,前面的小哥哥赶紧跑转头来拉起他的小妹妹,也顾不上她在哭,只管继续往前赶。这帮上不了学堂的小东西,每日里都是这样,只要村庄上什么地方有热闹的事情,他们就会出现在什么地方,谁都不愿意缺席。也难怪,他们这时候就喜欢做这些事情。这时,如苟木匠已经抱着他的“南虹”牌台式收录机进了家门。他放下他的“宝贝”,动作特别快地从房间里拿出一挂鞭炮来,点燃后扔在大门前“噼噼啪啪”地炸响了。只见他眉飞色舞,两个眼睛故意调皮似的不停地眨动,嘴角上挂满了他这种年纪的人都没有的稚嫩笑意,仿佛一位演喜剧丑角的演员在宣布某种滑稽戏的开始,闪闪发亮的一颗金色牙齿在他口中tiaodou着别人的兴趣。孩子们都在发愣,然后又像一伙傻子似的笑开了。如苟木匠站在当中,左边是面带慈笑的长叔,右边是刚刚从灶房里跑出来的木匠老婆胡仁寿,这女人在用嗔怒的眼色瞪着自己男人;同时,她脸上的表情中还夹带着一种难以抑制住的讪笑。然后,如苟木匠从衣袋里掏出一大把糖果来,他一边把糖果发给孩子们吃一边大声喊道:“你们都快过来吃糖,我请你们!来吧,都过来过来啊!快点儿!”为什么发糖果给小孩子们吃?不用问,因为他买了一台崭新的三用机;他怎么都没想到自己今天也能买个最先进的科技产品,高兴之至就要庆贺一下。事实上,他认为自己理应如此。周围的人又笑了一阵子,孩子们又在打打闹闹,寻求快乐的刺激。如苟木匠更是乐开了怀,他做着滑稽的怪动作,嘴里哼起了采茶戏的段子。胡仁寿一边转身离开,一边骂道:“这个疯子,老是这样没正经!”如苟木匠分散完糖果后不久,就把小家伙们赶走。他转过来又急忙给长叔递上一根香烟,表现出过分的热情,很快又把三用机开响了。魏小妹优雅而高亢的唱腔在堂屋里响了起来,伴着热闹的锣鼓声。如苟木匠搬把椅子让长叔坐下,嘴里还不停地在念叨着:“好听,好听!真好听,真好听!”刚才被赶走的那些孩子们并没有走远,他们听到这新鲜的戏曲声便又回头来了。大家围在如苟木匠的大门口,谁也舍不得离开。如苟木匠这时并不欢迎这些小家伙,他每过十分钟就要赶对方走一回,可是小朋友并不怕他。大家就这样闹了一阵子,眼见天色渐渐已晚,大伙儿也就自觉地散了。长叔听完一段戏后,也主动起身告辞。晚上,如苟木匠一遍又一遍地听着采茶戏,直到半夜才关了三用机。第二天,他就觉得自己没有闲工夫坐在家里听戏,他想到自己该要去油菜田里挖排水沟、补苗,还要给油菜上肥料。他直埋怨女儿不听话,比如昨天他去了省城,就不知道女儿跑到哪儿去玩了一天,一点活儿也没有干。晚上,他没完没了地咒骂了女儿,还咬牙切齿地要打她;女儿一直都不理睬他,于是他也就没有动手。其实,话说回来,女儿一个人在田里干活,他也不放心,原因是怕她干得不好而使他不满意。劳累了一天,又到了傍晚。吃罢晚饭后不久,他钻进了房间里,先是点上一支“梅雀”香烟,接上就开响了他的“南虹”,再次欣赏了一遍。他半仰在g上,一边听戏一边吸烟。他不但觉得采茶戏好听,而且感到一角七分钱一盒的香烟更是别有一番滋味。他此时心情非常愉快,仿佛自己顷刻间便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刚才他还对老婆发过脾气来着,现在却全当没那回事。他庆幸自己也有这么无忧无虑的时候。其实,过去的如苟木匠在任何方面都没有什么追求,他除了一心一意地干活,也就只会在家里冲老婆发火或者教训儿女,生活中他似乎就没有过什么快乐和享受。倒是如今,他有采茶戏听,就仿佛有了一种追求,也找到了快乐而知道享受。他只有在听戏的时候才会感到轻松,感到一种宽慰,仿佛脱离了尘世,忘掉了所有的过去和未来。他认为,那是多么难得的一种享受。再说从前,别人讨厌他性格粗暴,骂他不懂得文明,他并不搭理,而且全部接受。尽管有时候他对自己的某些作为都不得理解,但他从不认为自己有什么过错。不过,在他二十三岁那年,倒是犯过一次大错误:他用白色粉笔在队委会的墙壁上写了“万寿无疆老雕”这样的一句话。因为他的家庭成份是地主,所以那句其中缺了标点符号的话儿就给他惹来了麻烦。干部们都认为他是心怀鬼胎、居心不良,将他打成了现行分子,由两个持枪的民兵押着他全大队游行。当时他被反绑双手,头戴篾笼,xiong前挂一块大木牌子,上面用墨汁写着“打倒现行分子谢如苟”,名字上还打了个叉。他的心情不但沉重,而且十分压抑。他认为自己并没有干坏事,真的不是什么现行分子,而是干部们对他的观点判断错了,故意夸大其词,所以他实在是受了冤枉。当然,事情就坏在他的阶级成份上。他想,那该死的“家庭成份”就让他倒霉透顶,使他不但不能乱说乱动,而且连老婆也娶不到。他曾经像犯人一样地生活,整日里总是闷闷不乐,不说一句清楚话。他开始怨恨社会,责怪老天爷,妒忌世界上所有的男人。他从此说一些疯疯癫癫的话来,喜欢在别人面前乱吐几句没头没脑的言辞,在大众场合中摇头摆尾地做一些诙谐的小动作,引别人发笑,也惹来别人的嘲弄。有的人以为他脑子真的有问题。一次,他倒是真的干了一件蠢事,从弟媳妇手里抱过小侄子时顺手摸了一下弟媳妇的xiong部。年轻时的谢如苟是一个聪明而又壮实的小伙子。他性格开朗活泼,与人无话不谈。他的性格是土改以后才变得古怪起来的,好比面粉过了期从而就有一种霉味。他眼见村里的小伙子一到年龄就个个都娶了老婆,一对又一对的,生活得多么甜蜜幸福。可是他呢,三十七岁还是孤单一个男人,受尽辛苦,一年四季没有一个快活的日子,并且自尊心常常遭到伤害,不伤心难过才是怪事呢。接着,弟弟谢金苟也结婚了,他心里更不是滋味儿;他想想未来,自己家里贫穷,什么东西也没有,每当这个时候便拿稻杆咬在嘴里嚼。后来他竟然学会了木工活,他是靠自学成功的,而且成了鸭掌村的第一位木匠。有一次,他帮人家做了一套家具,谁也没有料到他干的那样出色;主人高兴极了,便逢人就夸赞他的手艺卓越超群。后来的一年时间里,他就出了名。接着,家里人也就特别积极地帮他考虑成家立业的事情。可是,父亲早年就去世了,母亲又瞎了双眼,只能坐在家里天天唠叨,最后还是做弟弟的找了条路子托一位亲戚带个江苏省的女人来了。那个女人也三十多岁,而且结过婚,但是不知道生没生孩子,丈夫因车祸而死了,说是为了有个归宿才来江西找配偶,恰好也就对上了如苟木匠。其实呀,女人对于一个快四十岁的未婚男人来讲,真是比什么都重要,外省的女人又怎么样,结过婚的也不妨事,加上比本地的女人还少花钱,如苟木匠认为自己不能错过这个机会就果断地应允了。弟弟帮他弄了一些材料,让他自己做了一些家具。他结婚的那天并没有请客设宴,也没有人来为他祝贺,只是随便放了一挂短短的鞭炮。他婚后的生活谈不上什么甜蜜,不过那日子倒过得自自在在。媳妇儿虽然是个外地人,长相也很差,但是这个女人很守本分,也尽妇道,一向不喜欢多说话,是个老实人,所以大家都不嫌弃于她。倒是如苟木匠,他结婚以后觉得日子仍然不太好过,因为家庭里的罗嗦事越来越多:弟媳妇反对他只顾自己利益,在外赚的钱自己上腰包,太小气了;母亲骂两个儿媳妇都没有孝心,不帮她洗被子;小侄子经常哭着在家里吵,讨要吃的东西这样一来,家里人便常常互相口角,后来就自然提到了分家。他们分家的公证人就是长叔。那位老人在村里很有些名望,儿子又是生产队队长,还有个女婿在市委做干部。当然,长叔的确是为人公正,他也乐于主持公道。如苟木匠婚后第二年,老婆生了一个女儿,这使他很不高兴。他把怨气都迁怒到老婆身上,但是母亲却说这不能怪女人,他也就听了娘的话。他抱起自己的小女儿,总是把小东西想象成一朵娇嫩的花朵,便自作主张给女儿取名叫玉花。谢玉花满周岁的时候,瞎奶奶也过世了。次年冬天,如苟木匠又添了个男孩。他兴高采烈之时便给儿子取名福财,这是代表着有福又有财的意思。福财五岁生日时,如苟木匠特意请来了一位瞎子替他算命。瞎子先生听过福财的年庚后,口中念念有词,屈指掐算,然后便滔滔不绝地讲了十多分钟。瞎子先生的话,听起来的确使在座的人信服,不过有些句子似乎就是一种幻想里的预言。如苟木匠急躁地问到儿子的未来时,瞎子先生便认真地告诉他,说他儿子的未来有“官运”,如果时运接济的话很可能会当个县长。如苟木匠心花怒放,心里头有说不出来的喜悦和期待。从此他经常对别人讲:“我儿子大了要做县官,这是算命先生说的。”所以,还在儿子刚到六周岁时如苟木匠便把他送进了小学的校门。报到的那一天,如苟木匠亲自陪儿子去学校,他下决心要对儿子的学业关心备至,绝不能像那些没有知识的家长那样把对后一代的教育视为等闲之事,——那不好比是把禾苗栽种下去后不要管理么?与此同时,如苟木匠心里也满怀希望和幻想,这是他平生以来一个最骄傲、最长远的愿望。他信心十足,心驰神往,仿佛月亮都要从天上掉下来而落进他的怀抱。福财读完一年级时,如苟木匠就伤透了脑筋,因为他未来的“县官儿子”只知道二加三等于五,却不懂三加二也等于五。他认为儿子或许是因为年纪太小,也就没有多大的失望。可是读二年级的时候,他还是经常发现儿子的课本上连自己的姓名都写反了。并且,学期结束时,老师说成绩太差,该学生应当留级。如苟木匠哑口无言,他也只能听老师的。又到了第二年期末考试后,他接到了儿子的成绩报告单,班主任老师的评语是:“该同学接受能力很低,成绩很差,上课时喜欢吐舌头。”当如苟木匠再看成绩栏时,原来两门功课加起来才五十分。他气红了脸,用手指着儿子骂道:“你怎么这样笨啊?还说你长大了能当县官,放屁!”从此,如苟木匠感到了一种莫大的失望。他气恨难平,便随口给儿子取了个绰号叫“憨头”。后来,农村落实了分田到户责任制的政策,如苟木匠家里也分到了一头耕牛和十二亩水稻田。这年,谢玉花正在读初中,如苟木匠觉得家里田多而缺少劳力,就强迫女儿辍学。谢玉花哭了一天一夜,结果一点作用都没有,无论如何如苟木匠也不会向自己的女儿屈服。长叔贬责他不应当过分小看女孩子。如苟木匠却不以为然地说:“女孩子不读书有什么关系,反正她长大了要嫁到别人家去的,再说她已经读了这么多年,她应该还一还我的饭钱。喂,总不能让我一个人在家里累死吧?”一到春天,如苟木匠就急着忙于自己责任田里的活儿。他把家里的草木灰担到田上,撒在红花草中当基肥,修整田路,清挖排水沟。每一天他最少要到田间待上十个小时,望着这已经属于他私有的田地沾沾自喜;想到自己从此成了这块土地的主人,自己的干劲从此可以发挥起来,自己的行业从此获得了自由,他得意忘形。还没有到春耕时节,他就筹备好了一切需要的农用具和化肥。别人说他是一个做事急躁的人,他引以为荣。有一天,他听说儿子逃学,待到傍晚儿子回家来,他就用一根柳树棍子狠揍了那小家伙一顿。但是没过几天,又有小同学来向如苟木匠告状,说他儿子又没去上学,他恼羞成怒,一见到儿子便又打又骂。不过,“憨头”并不改正,仍然坚持经常逃学,到了春耕开始时,这位农民的后代就休学了。如苟木匠呢,他对这件事也只有无可奈何地接受。插秧的第一天终于来临,对于如苟木匠这仿佛是他最有伟大意义的一日。凌晨时刻,他领着一双儿女就上田来了。首先他把三支香点燃,恭恭敬敬地朝东方拜了三下,又放了一挂鞭炮。接上,他又把一小捆禾草烧了起来,用右手高高举起,当做火炬在田路上左右摇晃,嘴里还高呼道:“小平同志万岁!小平同志万岁!”如苟木匠诙谐的神情、活泼的动作、豪放的口号,使在他身边的一对儿女既感到意外也觉得着实可笑。谢玉花一贯厌恶父亲的性格,现在又对他增添了几分鄙夷。她也曾经在父亲瞧不起她的时候抱怨过父亲,认为父亲有重男轻女的思想,骂父亲观念不良。当然,如苟木匠并不觉得自己有负于女儿,他说女儿是个老大,应当吃点亏、受点苦头和委屈,为家里多干些活儿。这位做父亲的似乎还懂得应当用一种极其严格——或者说是严厉的管教方式来约束他的子女,使子女唯命是从。他总是用一种至尊的态度来指挥别人干活,无缘无故的还要骂子女不听话。按照他的规定,上工得比别人家早,收工应当在别人家后面;家里的东西都要看得珍贵,要懂得节约,要吃苦耐劳。谢玉花有时觉得父亲像一个劳教农场的管教,有时也像一个十分爱唠叨的师傅,有时又像一个非常小气的老板,但渐渐地她心里头却产生了一种轻视父亲的思想。尽管是在炎热的“双抢”季节里,如苟木匠也不像别的农户那样花钱雇手扶拖拉机,他硬是把一家人和一头耕牛当成了机器,拉着一辆自己做的木板车一点点地把禾草和谷子运回家里。有一回,“憨头”中暑晕倒在路上,谁知如苟木匠还骂儿子该死,说这是儿子不愿读书的下场。如苟木匠干起活来有时不分白天黑夜,简直像拚命一般,好像是打算把自己下辈子的活儿一起干完。不论农闲还是农忙时,他都是天天一样地埋头苦干,风雨无阻。那十多亩水稻双季田的活儿,单靠着一个主要劳动力来承担,繁重的农活没把他累垮真是怪事。家里人都跟着这个拼命的农夫背后,一年四季几乎没有一天自由自在的休息日子,大家都萌发了反抗之心。老婆儿女即使做了本分事,如苟木匠还嫌他们做得不够,说他们没有像他那么辛苦,还倒比他会享受。他骂女儿干活不卖力气,像是在帮别人家做事一样;他骂老婆动作总是迟缓,精神不振,像个懒婆;他骂儿子笨手笨脚的,像个木头人。老婆帮他把衣服洗得干干净净的,他硬说老婆不会洗衣服,用肥皂太过量;女儿照他的吩咐干活,他每次总要在背后骂女儿不听话,胆子越来越大了;儿子挑粪时,尿桶绳子断了,他责怪儿子是故意弄断了绳子。他说别人没有一个是真心听他的话,别人尽是坏蛋。他不但是一个教训甚严的丈夫,而且是一个过分严格的父亲,也成了一个蛮横无理的男人。他很会限制家庭里的每一项经济开支,控制每一个人的娱乐活动,当家的只是他一个人,什么都得由他说了算,不管正确或错误。有时,老婆抽空和别人谈上几句话,就要被他臭骂一顿。已经长大成人的女儿要添一套新衣服,他说什么也不答应,好比人家办一套嫁妆那么难。每次,老婆一惹他生气,他就要一遍又一遍地这样骂道:“你这个丑江苏婆子!你这个贱江苏婆子!”他几乎每天都要这样念上几十遍,除非他不在家里。再说胡仁寿的性格脆弱,而她对自己老公过分的管束和粗鲁的辱骂有时就忍耐不住要反抗,而她一反抗就要被如苟木匠抓住头发,使她不能动弹。有一回,她突然抓住了老公下身的器死死不放,对方尖叫着一直到向她屈服她才松手,从此如苟木匠再也不敢对老婆动手动脚。如苟木匠变得越来越不讲道理,家里的人也就越来越对他加深了厌恶和蔑视。他成年累月的操劳,一心为家,却一点儿也不引起别人对他的同情和爱戴。皱纹悄悄地布满了他的额头,而且这皱纹渐渐地变得更深。接着,他的头发又变得白了许多。有人这样骂他:“如苟木匠准是患了‘钱痨病’哪!”如苟木匠的烟瘾特别大,他宁可少吃一碗饭也决不少抽一包香烟。不过,他抽的都是最便宜的低挡香烟。然而,老婆向他要钱买油盐时,他总是舍不得给对方。他明明可以算到一斤菜籽油只能吃四天时间,而五天过去后他还要这样埋怨老婆道:“怎么就吃完了呢?——真是奇怪啊!”“又不是我一个人吃了!”木匠老婆这样斥道。如苟木匠动作迟缓地把钱给了老婆。看上去,要他掏钱就好比用刀子割他身上的肉一般。另外,他还有个习惯,就是最不喜欢别人借用他的东西。他喜欢把自己的钱用一块薄膜包扎好,偷偷把钱藏在一个不显露的角落里。几年下来,谁也不知道他存了多少现金。这一年秋后,全乡统一的冬修水利前哨战打响了。按照政府号召,河堤必须加高加大,而河堤上的房子就必须全部拆掉。其实,那些破旧的茅屋大家都巴不得拆了呢;因为这两年的收成好,大多数人家都存足了钱准备建新房子。就这样,仅仅三个月的时间里,鸭掌村就全变样了:陈旧过时的茅屋荡然无存,整个村庄都是清一色的新砖瓦房。这突然的变化,让大家都感谢政策,并且人人有口皆碑,精神为之焕发。假如大家用纯洁向上的心情去理解当今时代,体验这社会的发展,那么,就会感到这人类世界上只有发展进步才是最值得大家庆幸的事情。再说如苟木匠,他站在河堤上望着自己新建成的砖瓦房,又摆出一副洋洋得意的姿势,心里面要多欣慰就有多欣慰。他平生以来还没有这么满足过、骄傲过。他又好像觉得自己从此便可以蔑视一切、嘲笑一切。他用手触摸着那坚固的墙壁,然后又打量一番眼前这些款式新颖的门窗,仿佛一位老艺术家在细心地鉴赏着自己一件精心雕琢的作品。他一面连连摇晃着脑袋,一面“啧啧”有声地赞叹新房子的宏伟。他这种看上去似乎有点怪异的情绪,任何人见了都会暗暗发笑。最后,如苟木匠就开始考虑到自己应该找一位油漆匠来,为这些时尚的门窗好好装饰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