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玉花姑娘仍然坚持穿那些让人一看就感到惊讶的时髦衣服,她总是乐意把自己打扮得像个摩登女郎。只要她在外面发现了最流行的服装款式,就马上去了裁缝铺。事实上,她的显目装束跟她故作的姿态和那俗气的形象格格不入;还有一个不足之处,就是她的皮肤黑了点儿。那样子使人讨厌,简直可笑至极。不过,她并不在乎别人对她的反映如何。早饭时间一过,大家就看见她出来了。她要么在一伙打牌赌博的人群中,要么在小商店的台球桌旁。她学会了打桌球,而且有瘾上来就会不分昼夜地玩。有时她跟小伙子对打,还赌上一瓶糖水梨。玩耍的时候,她便无忧无虑,心情就像台桌上的球儿,畅快地滚动。年轻人玩得疯狂了,你抓我一下、我拖你一把,男孩子拿球儿往女孩子的xiong袋里放;女孩子把男孩子的皮衣服藏起来,喧哗声此起彼伏。村里的老年人和中年人待在家里,他们也开始感到了寂寞。那些小伙子在晴天里卖苦力挣来的钱,下雨天就在牌桌上输得一干二净。他们乐在其中,毫不吝惜自己的血汗钱。玉花姑娘也染上了赌钱的习惯,她更不会看重未婚夫给她的零用钱。有一回,她身上的钱被人偷了,她连哼都没有哼一声。她身无分文地走出赌场,望见两个男孩子拿着汽枪在打屋檐下的麻雀。她兴致勃勃地跟在他们背后,帮他们追逐受伤的猎物。到了傍晚,大家就一块儿弄麻雀吃。这时几个人开始猜谜儿,猜不出的人就付钱买小香槟酒。玉花姑娘对猜谜儿很在行,她几乎全都猜对了。她仿佛自己才第一回尝到了生活的乐趣,也是第一回感到自由和快活。晚上,她爬ShangChuang就睡着了。而且她做了一个好梦,流下了激动的泪水。她不再缝鞋垫,——缝它有什么作用?反正已经有未婚夫,何必劳神费劲?再说,又没有别的情人可送。如今呀,要她在房间里坐上一个小时,她就会被闷死。外面任何一种动静,于她都有一种兴趣。一阵风吹来,她还以为是村里来了一个戏班子呢。天气坏的日子,她更得意,家里的活儿就不用管。有时她在外边没有玩够,就不回家吃饭。就这样日复一日,她变得快活起来,仿佛一种新的生活刚刚开始。真就这样下去,永远如此逍遥,她就什么也不会再想。别人的生活就算幸福,也不过这样开心罢。假如未婚夫帮她找好了一项工作,生活环境有了改变,日子也就会更加好过。可是直到元旦将近,还不见未婚夫那边有什么好消息。她又起了疑心:莫非上天有意同她作对?她又忧虑起来,觉得生活还是像那阴沉沉的天气一般,虽然没有下雨,可也不见太阳出来。元旦后一天,谢玉香从省城回家来。她来到邻居的家中,想看一下过去的好姊妹。玉花姑娘正要出去,一见谢玉香就高兴地请她进了自己的房间。两个年轻女子互相问候了一番,都显得特别激动、热情。谢玉香睁大眼睛说:“花子,你好像大变样哪。看你的目光里有一种不屑的神气,举止好像个放荡女子。你不像从前的花子啊,怎么搞的?”玉花姑娘轻声一笑,又做了个懒惰的动作,说道:“是吗?我也晓得我变了,难道这样有什么不好吗?香子啊,你是不晓得我内心的痛楚。我的心啊,就差一点儿没有滴血!”谢玉香瞧着对方的喇叭裤子,说道:“不过,你穿这样的衣裳有点不合适啊,花子!”玉花姑娘淡然一笑,说:“噢,这并没什么奇怪的。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难道穿几套时装,给我们的头发上加点儿香水,生活中寻找一些快乐或讲几句社会上的俏皮话,就真的会使别人不得理解吗?”“我是说,——我的意思是”“我晓得你的意思。香子,你可了解我所过的是什么日子吗?我出生在这个家里呀,真是太忧烦、太枯燥无味了!真不晓得为什么,我的命就这么苦?”顿一下后,接着用歆羡的语气说:“还是你命好,香子。”谢玉香轻蔑地一笑,说道:“你以为我的日子就很好过吗?你还不了解我的难处呢。”“你哪有什么难处呀?难道你还嫌城里不好过吗?换了我呀,我会快活一辈子!不是我骂你,香子,你也太不知足吧?”谢玉香一面摇头一面微笑,黄金耳环像她的眼睛那样在闪亮。玉花姑娘看着对方的衣服,又看看自己的衣服,觉得自己浑身上下并不比对方差;对方有首饰,自己有手表,再说那金东西虽然值钱,只要自己想就一样可以得到。她这样想道:“其实,如今那些命好的女子并不比我能干。就拿眼前这位香子来比较吧,她也是出生在乡下,开始读一年级还穿破裆裤子,而且学习成绩始终没有我好,即便是相貌也不比我俊俏。我就是命不争气啊!既然我出身不好,为什么就没有个像香子姑父那样当官的亲戚呢?”谢玉香问道:“花子,听说你已经订婚了,男朋友是个什么样的人呀?”玉花姑娘叹了一口气,回答道:“我真倒霉,你以后会晓得的,——我不愿提起他。”“这么说,你不喜欢人家?”玉花姑娘低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换了一种语调说:“其实,我不应该草率地订婚;原来,我们之间需要了解。”“他的人品不好吗?”“怎么说呢?本来我的生活一向是困苦的、失意的,我就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但是,尽管我在他面前总是愁眉苦脸的,他却不对我说一句关心和疼爱的话,就像一个普通朋友,——不,还不如普通朋友那么热情。我被他怪异的态度气昏了,便也用些冷冰冰的话来回敬他、试探他,不料他居然置若罔闻,简直就是无动于衷;甚至把我看成是个虚荣者,同时也看成是个堕落者。你是没见过他呢,香子,他说的那些硬邦邦的话,简直没有半点水准。他由于那种痴呆子思想而追求一些违背现实生活的理想,这对我来说就是断然不可接受的,也使我深恶痛绝啊!”“可是,你当时为什么愿意与人家订婚了呢?”“天晓得。”“也许人家只不过是那样的性格。”“哼,性格!我就是讨厌这种性格的人。他看不惯我的生活,说我将来会后悔,岂有此理!难道我会真的作贱自己,把自己变成一个坏人,像罪犯那样无视法律而毁灭生活;自己害自己,把自己送进没有自由的劳改农场?他喜欢谈论社会现实,认为世界不公,写了不少痛骂现实的文字,好像思想十分崇高地告诉别人许多他所怀恨的事物,呼吁别人脑袋要变睿智、眼睛要擦明亮、行为要做高尚。他还向我申明过,他要树立一种远大的生活理想,为一项伟大的人生事业而奋斗终身。我真是感到奇怪,难道他想当一名作家——当一名像外国佬似的爱抱怨的作家?真是匪夷所思啊!他还警告我,要我诚实一些,说什么如果我不安分于自己的职业,我就会远离我所要获得的快乐,而且会多了一种痛悔。依照他的思想观点,我得像只老黄牛似的勤勤恳恳地在泥巴里转一辈子,做个老老实实、规规矩矩的种田能手,这是我命中注定了的。哼,真是笑话!”谢玉香说:“这就没有道理。世界上哪个人不希望自己越来越好?人活在世上,不就是为了快乐和幸福吗?也许吧,像他那样有志气的人的眼光就是要高人一等,那是看不惯时俗的表现。不过,我们评论一个人也不能只根据他的表面下定义,更重要的是他的心灵。”“心灵?什么心灵?我觉得他就像个伪君子。”玉花姑娘不以为然地说。谢玉香语重心长道:“花子,你也别单凭自己的主观来意断人家的品性。我倒是听说了,那小伙子不错,还是个老师;所以我奉劝你在这件事情上要慎重考虑,千万别有惹人取笑、唾骂的行为。老实说吧,我们都希望自己能够找个有钱、有地位的老公,这也是人之常情,无可非议。但是,我们也不能好高鹜远,去追求那些不切实际的虚伪的理想生活。我认为,别人越是瞧不起我们,我们就越要看重自己。花子,我说呀,你应该想你该想的东西、做你该做的事情,千万别心猿意马。也就是说,你得穿那些适合你穿的衣裳,少跟那些郎当小伙子在一块儿混。你应该汲取那些只属于你自己的生活气息,实际一些才会觉得生活并非无滋无味,尽管你目前的生活是缺少快乐。再说在我们农村里,一个女孩子的名誉特别重要。”“我觉得,我并没有错。”“我晓得,你听我说。一个女孩子要想自己的未来变得美好,就必须控制住自己的思想杂念,踏踏实实地去生活,那么,到时候好的机会就悄然而至。花子,我不妨对你直说,从外面的谈论中我就认为你现在过得不安分了,——变坏了!万一你将来堕落了,我会为你感到痛惜。当然,我晓得你秉性善良。我也相信,你会慢慢想通的;你可以把握好自己的生活,也不会让我失望。”“我想,我也许会让你失望。”玉花姑娘神情沮丧地说,同时眼睛里透出几丝不屑的神色。“难道你真的要做没良心的事情吗,花子?”“我不晓得怎样才算没良心。”“你在生我的气吗?”“假若我是你呀,我也会有你这样的思想观点。”玉花姑娘理直气壮地说:“香子啊,我晓得你是为我好。但是,你已经并不真正了解我,你是凭着我们过去的友谊而说这些话,我真是感到失望。我还以为你会帮我指导一下,替我想办法解脱我的痛苦,想不到你也像一个好好先生。我问你,难道你会甘心情愿当一辈子种田佬吗?——你不是跳出了这泥坑吗?难道你会嫁给一个你所不喜欢的男人,忍辱负重地跟他生活一辈子?对不起——别生气,香子!”她呜呜咽咽,继续道:“当初,我还以为他是故意和我闹别扭,后来我得到了证实,他的确有点痴呆子气。当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板着脸地一副苦相,要不然就是嬉皮笑脸地像个癫子,我怎么和他这种人好得起来嘛?我只得暗自叫苦。跟他说话,他那言语半点不中听,简直像打炮般一颗颗炮弹正中人的痛处。我一面难过一面还要抑制心中的怒火,这样我就当然会不高兴了;他呢,就认为我是一个无聊的人,甚至是一个轻薄女子。其实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共同语言,好像你防着我、我防着你,谁也不在乎谁似的。更气人的是他竟然帮着我那个讨厌的爹,说我没有孝心,不分大小。总之,无论在外边还是在家里,他的表现都差得很,看上去连一点男子汉的气魄都没有。当我在某些方面试探他的感情时,我在他身上却发现了一种庸俗、滑稽可笑的东西,——我觉得这是一种可怕的东西。一个没有能耐的男子,在他的xiong怀中就没有半点敏锐之处。有人读书读痴了,也许他倒是教书把自己给教呆了啊。因此,我觉得我们俩是志不同、道不合,很难生活在一起。”“可是,你已经和人家订婚了呀?”“我晓得。但是,订婚又如何?”玉花姑娘不以为然地说。这时,谢玉香也看穿了对方的心思。沉默片刻后,她就找个理由告辞了。玉花姑娘感到一些失落,有点懊悔,她浑身像散了架似的面无表情,坐在原处一动不动。后来,她想起好友的话后便反省自己。她似乎明白了一些,可心里面总是忐忑不安。有一天,她痴痴呆呆地走出家门,望见马路上有一堆人围在会计身边。她弄明白会计在发戏票后,却没有兴趣走过去。天色昏暗,像是要下雨的样子。马路旁边,一只红色大公鸡带着几只母鸡在寻寻觅觅。没有刮风,远处似乎显得很宁静。突然,有人喊道:“喂,又有魏小妹的戏看啊!”许多人跑出家门,奔向会计。一个妇女扔下手里的衣服不洗跑了出来,孩子们一蹦一跳地跟在背后跑。长叔正站在人群中对大家这样说道:“政府蛮好的,又给我们免费戏票。”会计接着说:“现在影剧院被私人承包了,这是老板想方设法在赚钱呢。”“反正,我们又没掏腰包。”一个男人说。“傻瓜!他们到时候会从你卖粮的账上扣。”一个妇女说。“别乱讲!等一下等一下!”会计一面说话,一面忙着发戏票。有几个妇女蛮不讲理,从他手里抢夺位置好的戏票。他发脾气了,大声喝斥她们,脸皮都胀红了。等大家都争着拿到了自己的戏票,站在一旁谈话时,玉花姑娘才慢条斯理地走过来,接了她家里应得的戏票。尽管位置不太理想,可她什么也没说。采茶戏开演的时间,是下午两点整。可是刚过十二点钟,全大队的人就陆陆续续地往河边街赶去。小孩子一伙一伙地跑在前面,老人家一双一双地拖着艰难的步伐向前赶。年轻的情侣早有准备,等到一群群人先走后他们才动身;小伙子推着崭新的轻便自行车,带着他心爱的姑娘,脸上都洋溢着青春快活的喜悦之情。玉花姑娘望见他们幸福的样儿,她心里面又是羡慕又是妒忌,并且十分难受。她有未婚夫,此刻却形单影只,既没有漂亮的名牌自行车又没有合意的情人来陪她,这样哪能不叫她伤心?她左思右想,真想不去看戏。她正在犹豫,过来两个同村的女子邀她同行,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就一道去了。她们走到影剧院,时间还算早,但是这里已经站满了观众。她们想去后台看看,于是绕到围墙外,跨过一扇铁门时却被一个工作人员拦住。三位姑娘嬉皮笑脸地赖着不回头,趁工作人员没注意便偷偷溜到了化妆室窗户外。她们挤在一起朝里面张望,看里面的演员们正在化妆,就像三只顽皮的野鸭子在观赏一群梳妆打扮的天鹅。玉花姑娘心里真不是个滋味儿,她多么羡慕眼前这些漂漂亮亮、绰约多姿的女演员啊。她觉得,自己太不如人了。她这样想道:“她们生活在城里,养尊处优,那高级的生活条件是自然而然的;她们既有身份又有地位,肌肤雪白,身材窈窕,简直就是仙女。可是我呀,——我是乡巴佬!是奴婢!我多可怜啊!——真是该死!”这时,观众在成群结队地走进影剧院的大门。两旁的小摊贩在忙生意,那花生米和兰花豆的香味扑鼻而来。有几个打扮得有点像武术运动员的年轻人,他们雄赳赳气昂昂似的站在大门前的台阶上,用一种目空一切的眼光盯着走进场去的观众。他们时不时地对人群说几句挑衅的话,惹来老年人的气愤和唾沫。一个门卫悄悄告诉旁边的人说:“这伙人是街上的哥们,想惹他们就是自找麻烦。”当剧场的电铃发出刺耳的叫声时,玉花姑娘才匆匆从围墙内跑出来。她一个人奔到大门口,摸出戏票来递给检票员。她突然发现这位西装革履的检票员有点眼熟,很快便想起来了:他就是从前在公交车上见过的采购员。霎时间,她心里又激动又慌乱,期期艾艾地说:“是你你啊!”采购员似乎也认出了玉花姑娘,他冲她一笑,并不想检她递过来的戏票,却用手一挥地示意她进去。然后,他又忙他的工作。玉花姑娘进了剧场,她找到了自己的座位。震耳的锣鼓声响了起来,可是她还在为采购员刚才那友情的一挥手而激动不止;他那简单的一个举动啊,却使她感到荣幸至极。其实,玉花姑娘对采茶戏并不感兴趣。开幕前,人声嘈杂的时候,她伸长脖子左顾右盼,看看两边全是不认识的人。这时,有一个身材修长的女子在她前面的位子上落座。女子穿一件黑呢子大衣,烫了头发,坐下后就取掉遮住她大半个脸庞的毛线围巾,露出来白皙的双颊,连连做着那种自以为高贵的女人入座后的时髦动作。然后她又用傲慢的目光扫视了一遍剧场,似乎觉得她是这里最有气派的女人后才换了一种悠然自得的神情等待着。这位摩登女郎引起了玉花姑娘的注意,她就像监视一个嫌疑犯一样地盯住了对方,甚至对方晃动一下脑袋她也要目不转睛地看。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你看人家,多有气派啊。人家不但脸庞好看,连背影都绰约多姿。人家才有魅力呢,想要吸引住男人就轻而易举。你看那一头乌黑的卷发,一簇一簇的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仿佛透露出来女人的FengLiu韵味。唉,人家肯定曾经有过许多次缠绵的恋爱经历。你看那卷发蓬松地飘散开来,遮掩那细细的颈项,男人一定会从这儿想象到那更具YouHuo力的地方。”她接上在心里骂道:“喂,小妖精,你千万别转过脸来,看见你白白的脸蛋儿我会妒忌死的。你大不了有双丹凤眼呀,为什么眼光就那么肆无忌惮呢?唉呀,为什么要不停地咬嘴巴呢?莫非你和男人接吻多了,所以平时也有这个习惯?唉,你怎么也是孑然一身而来呀?你身边有个空位子,莫非你的王子迟到了?看上去你那么尊贵,你这不是装模作样吧,小妖精?”第一场戏结束时,她又身不由己地把目光落到摩登女郎的头上。忽然间她发现对方身边的空位上坐着采购员,他们正靠在一块儿窃窃私语,摩登女郎时而侧着脸朝采购员甜美地一笑。采购员的脑壳在不停地晃动,好比相声演员在表演时用头部做着种种惹人注意的姿势,这动作既温存又大方。此时此刻,玉花姑娘便这样想道:“这个小妖精,我就猜到她并非什么名门千金,而是一个水性扬花的货色。她肯定被采购员勾引上,做了他的情人。”接着,玉花姑娘又在心里敬佩采购员的“本事”。像采购员那样的男人,对她来说的确极具魅力。她使劲地捏自己的手指头,神情中显露出来那种被自己所崇拜的男人迷住,而又不能够与他亲近的无可奈何的烦恼。不过这种不良情绪,很快又被一阵议论声给打扰,她随即把眼睛移向前一排座位,那儿有两个成年男人在高谈阔论。原来那两个男人和她是一个大队的,而且是地方采茶戏业余剧团的演员,他们正在兴致勃勃地谈论着县戏剧团里的一位花旦,说对方的FengLiu艳情,又说对方母女俩一样有艺术才华,正在台上表演得十分出色。突然,剧场后面传来一阵吵闹,好像是有人在打架。经过一阵骚动后,剧场又变得平静了。这个时候,玉花姑娘才发现前面的摩登女郎和采购员都离开了。那两个成年男人又在唾骂造成骚乱的地痞,还对当今时代抱怨了几句。整场戏结束后,玉花姑娘又去影戏院后面转悠了一会儿,她回到家时已是傍晚。大门口聚集着一伙人,如苟木匠夫妇也在其中,他们都余兴未尽地谈论着戏中的精彩情节和感人片断,好像大家今天下午的收获都不少。可是,玉花姑娘一进家门便感到十分空虚。她脑海里一片纷乱,紧接着又思潮起伏。凤冠霞帔的女演员、穿黑呢子大衣的烫发摩登女郎、富有时代感和典型男子汉气质的采购员,这些人物的形象在她眼前若隐若现,像一群手执钓竿的神使,钩住了她的灵魂;又像一群飞舞着魔杖的巫师,将她引向一个虚幻的世界。她忧郁,她痛苦,她悲观失望。冬修水利的任务下来,分包到各家各户。如苟木匠带着“憨头”去了,父子两人最少要在外边紧张地劳动二十多天才能完成自家的任务。开头如苟木匠硬要女儿去的,可她说自己身体不舒服,就是死赖着不答应。说实在话,她从前什么活儿没干过,如今她厌倦了,所以想方设法要逃避劳动。她天天躺在chuang上,有时连饭也不吃,母亲还真以为她身体上有什么毛病了。可是每天问她哪儿不舒服,她就是不愿回答,要么就用一些编造的话来堵住母亲的嘴巴。后来实在装不像了,她就说自己头昏眼花。有一次她在门口坐着,邻居长婶一见她就说她的脸色十分苍白。木匠老婆听后心慌起来,要女儿赶快去医院。谁知玉花姑娘火冒三丈地顶撞道:“病死了就好!”木匠老婆拗不过女儿,也不敢惹女儿生气,便不敢多说话。她向来事事都依顺女儿,还帮女儿洗衣服,甚至经常哭丧着脸问女儿想不想吃猪肉或白糖蒸鸡蛋。不料,玉花姑娘越来越任性乖戾。有一日,她说自己咽喉上火,要母亲买猪肉炖萝卜,可是母亲弄好了她却只尝了一口就说不好吃。乡下医生叮嘱她不能吃降血食物,她就偏偏买来海带弄熟了拚命地吃。有时候刮起了大北风,飘下了小小的雪花,她居然只穿一件单薄的小毛线衣在外面迎着寒风散步,雪花落在她的脸上,她觉得痛快淋漓。未婚夫来了,她没头没脑地骂他小气,或者责怪他没帮她找到工作。她要的一辆“凤凰牌”轻便自行车也迟迟不见买来,真是太不像话。她洗衣服马马虎虎,衣服上的油渍都没洗掉。高跟鞋还没破,她一生气就把它扔掉,第二天再上街去买一双。收鸡毛鸭毛的小伙子拿她脚上的高跟鞋开玩笑,她一翻脸就咒对方的老婆孩子,还要扣住对方的自行车,弄得对方为难死了。邻居们都说,她变得越来越龌龊,简直不可理喻。有一次,玉花姑娘在电视里看到,一个出身卑微的少女经过打拼后成为了有名歌手;又有一次,她听说一个穷困潦倒的姑娘只身在特区创业,事业成功后寄了好多钱给家里。因此,玉花姑娘的心中好似有把刀子在一下一下地割。并且,她更加不安心,总是认为自己的生活负屈衔冤,没有丝毫意义。然而,到了晚上,她的心又像虫子一样飞了出去。她仿佛自己找到了一位翩翩少年,他英姿勃发,脸颊白净,穿流行的青年装,谈吐生动又和蔼,显露出来一副雍容气度;接着他就拉起了她的手,开始了一次趣味无穷的交谈。她仿佛在一个金碧辉煌的现代歌舞厅里,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在闪烁、旋转,长号和短号吹奏起来,穿洋服的长头发青年演奏家在拉响他的小提琴,打扮妖冶的漂亮女歌手在轻唱,像妖精一样活泼FengSao的舞女在狂扭着她们袅娜的身子;迪斯科舞曲仿佛排山倒海地响了起来,哀怨的恋歌和着惹人肉欲的情词。那些流行歌曲,就这样一直在玉花姑娘脑海里飘荡,她一个梦去后又一个梦来,旧的忧愁消失,新的YuWang又产生。她呆在家里,有时候也把自己比作女儿国里那位心事重重的女王陛下。有一日,天气晴朗。胡媒婆来了,她代表徐福林老师家来与女方商议婚期。可是如苟木匠不在家,她就在自己老乡面前说了一大堆理由,要老乡先把女儿的婚期确定下来。木匠老婆哪敢作主,她不停地摇头,无论对方怎么劝说也无济于事。没过几天,如苟木匠回家了,胡媒婆也凑巧赶来找到他并说明来意。不过如苟木匠满口拒绝为女儿确定婚期,又说徐家人比他老雕还要吝啬,根本没把他当亲家看待,中秋节送给他的烟和酒没别人的高级,从女儿订婚到现在他还没穿过徐家一件新衣服,未婚女婿近期也没来帮他干活说到底,他就是想让女儿再帮他两年,原因是这个家庭里的责任田多而劳动力少。这时,胡媒婆有点生气地说:“其实,女儿订婚后就是男家的人啊!”“我晓得。”如苟木匠固执地说:“你看,我老的老、少的少,留女儿晚两年出嫁也不过分。我女儿年纪又不算大,再说,当时订婚我也是有言在先呀。”“可是人家也有理由。”胡媒婆说:“我们不能只顾自己不顾别人,亲戚之间都应当互相关照嘛,你又何必这么认真呢?如今计划生育政策也越来越紧,让年轻人早点成家也可以多生几个孩子啊。如果你有什么条件——比如礼金方面可以加一点给你。当然,人家也并不十分富裕,家里的钱差不多也就够办这桩亲事。”听到可以加礼金,如苟木匠倒是有点心动,他随即答应一个星期内再作回复。胡媒婆找到玉花姑娘,想征求一下本人意见。不料玉花姑娘拿眼瞪她,冷冰冰地回答说:“谁还愿理你这样的媒人,——你说话不算数。”玉花姑娘提到对方曾经答应给她安排工作的事情,胡媒婆就解释道:“其实,大家都说社办企业并不是什么好单位,许多厂子都面临着倒闭的趋势,连工人的工资也发不上。再说,我们去赚那几个小钱呀,还不够在外面零花掉。”玉花姑娘板着脸说:“难道工作就仅仅是为了钱吗?难道你这个人就只认钱而不要名誉?我不管了,你给我说句实话,你的承诺能不能兑现?”胡媒婆觉得自己再也敷衍不下去,就连忙改口答应一定为玉花姑娘想办法,争取尽快解决。果然,第二天她就跑来了,说是帮玉花姑娘找到了一项很不错的工作。玉花姑娘一问,原来是让她去学缝纫。她轻叹一声,并不满意。胡媒婆就接着说:“花子,你是还没仔细去想。你若是学好了缝纫这门技术,你就真的一辈子不用种田了,肯定可以赚很多钱呢!”“去哪儿学?”“扬门街,我表侄媳妇那里。她可是一个特别诚实的人啊,技术又过硬。她已经招过不少徒弟,听说都发财哪!花子,你也很快就可以当上师傅呀!”“学费?”“唉呀,什么都不要你管,我全部讲好了。”胡媒婆跳起来继续说道:“我那个表侄媳妇呀,她确实是一个大好人。花子,若是你答应的话,明天就可以去。你婆家那边我也说妥了,他们都赞成你学一门手艺,不但帮你付学费,还要帮你买缝纫机呢。这么好的事情,你还不感谢我吗?”事实上,玉花姑娘并不乐意去当一名学徒。但是,眼前什么出路都找不到,她又想回头来,再想到自己可以在街上生活一段时间便答应了。不过如苟木匠对这件事很反感,却又拗不过女儿;毕竟女儿的婆家也支持,所以他也无法阻止女儿。紧接着,胡媒婆就和玉花姑娘确定了去扬门街的日子。至于婚期,只能等一个月以后再商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