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部旧地,秋草半枯。
霜未至雪未落,北地的风却已凛冽如刀。寒风裹着残阳,掠过黄褐色的牧场与燃尽的骨灰。辽东军的马蹄,踩碎了地上无数的残炊冷灶、老营残旗。
这片被李召军刚刚占领不到月余的土地,如今却如空城一般——没有牧民、没有军阵、没有抵抗,只有一条条模糊不清的蹄痕和早已失去温度的营火灰烬。
杜怀信站在高坡之上,眯眼看着远方一抹消散的青烟,眉头紧皱。
“追了七日,一场硬仗也没打成。”他说。
身后,冯自良策马而上:“主公,前锋已再度扑空,目标部落昨夜弃营撤退。”
“他们连夜拔营,不光带走了青壮和牲口,并且老弱女人也全都转移走了,只留一堆被水泡过的草料。”
“这已经是第几次了?”
“第五次。”冯自良脸色难看,“突厥人故意布阵示弱,却又在我们接近前撤离。百姓走,牛羊走,甚至连粪堆都倒了——他们知道我们来了,提前腾空了。”
杜怀信没有出声,只将手中的地图缓缓摊开。
奚部地形西高东低,山脊横断三处,牧场散布在谷地与河畔之间。每一个关键的牧点,竟都被李召的军队避开,仅留下痕迹与误导性的行军路径。
“情报失效了。”他缓缓开口。
“他们早在我们进军之前,就拿到了我们的动向。”
冯自良低声问:“李召莫非在我军有暗探?”
杜怀信点头:“不排除这种种可能。”
“我们在纸上写下进军路线的那一刻,他们就开始布置了。”
……
这并非幻觉,而是事实。
李召亲率主军离开前,便在奚部布下重重诱阵。他将百姓迁至高原深处,用假军营与流动牲口代替兵力布防,用青衣司与夜箴司的情报网布局全域游击。
三百人一组的游击队,每日划分哨点、骚扰线、伪营、放火、伏击三重任务。所有部队昼伏夜行,远离主道,仅以信火与驿哨传令。
而辽东军——大队人马、重粮重辎、需水需草,每次偏离主线,都要重新整理路线。
于是追击,便成了荒野中的自缚。
这七日之中,辽东军先后遭遇六次小规模伏击:
第一次,是在通往“罗火泉”的溪谷旁,两名游骑佯装难民,引出前锋,结果三十人踩入掘陷沼泽,被火雷炸得人仰马翻;
第二次,是在枯柳坡的水井旁,一名巡哨刚低头打水,就引爆了井口下挂着的陶罐雷,震翻整个警戒哨;
第三次,是在牧路口“枯河道”,突厥游骑故意暴露辎重车痕,冯自良带一小队追入,结果半道被弩箭齐发,数人负伤;
而更令人头痛的,是突厥人竟连老弱都参与了“游击”:
探子多次汇报,牧女、老汉与孩童出现在哨所周围,放风、伪装火烟、引敌绕路。
一次火头军在夜间失踪,第二日清晨,竟被发现吊在了一棵树上,身旁还挂着一张羊皮字条:
——“当心辽东,保护百姓。”
字迹不精,却笔锋刻骨。
杜怀信坐在营火前,听完斥候汇报,眼神愈发冰冷。
“他们是故意将我引入深处。”他说。
“他们从未打算和我在边界交锋,他们要将我拉到最深、最远的地方。”
冯自良沉声问:“那我们还要继续追吗?”
杜怀信一声冷笑。
“追。到了这一步,不追,就是自承失败。”
“我就不信,他们能带着这么大的部落的牛羊马匹这么快跑回突厥。”
......
第九日清晨,斥侯终于带来了新的消息。
“主公,前方五十里,谷地中发现大聚落!帐篷三百余顶,燃火痕迹清晰,人畜齐全,估计驻兵至少三千。”
杜怀信立刻站起,目光一闪:“他们终于跑不掉了。”
“这是他留下的后营。”
冯自良犹豫片刻:“会不会是……诱饵?”
“不是。”杜怀信摇头,“这是第一次我们同时侦测到大规模牲畜、民户与整编军列。”
“若是诱敌,牲畜绝不会如此集中。”
“这是补给营,也是他们的最后一道边界防线。”
他翻身上马,披甲下令:“传令,全军前压三十里,整阵待命,准备攻营!”
“这次,不能再让他们逃了!”
“今日,必须给我一个结果!”
……
正午时分。
辽东军上万兵马列阵于山腰草原之上,正对着那片青烟袅袅的谷地聚落。
视野所及,确有帐篷密布,牛羊遍野,三千突厥兵列阵两翼,神色沉稳,无半分慌乱。
杜怀信策马至阵前,环视四周,咬牙道:“任你阴谋诡计如何强大,布置如何周密。”
“可惜——三千人,还是太少了。”
他举手欲令前锋轻骑进攻,试探敌军阵脚。
但就在此时——
“轰隆隆——”
来自西北方向的山后,忽然传来地面震动。
那不是雷霆,也不是风声,而是一阵密集而沉重的马蹄声。
一开始只是微弱震颤,像大地轻轻喘息。
然后,越来越重。
如万兽奔腾,如山林震荡。
杜怀信猛地回头,望向身后的山岭高地,眼神倏然一凝。
他听见了。
那是铁骑奔袭的声音。
——不是他的人马。
也不是李召前方那三千兵营。
而是——
敌军。
伏兵,到了。
他握紧缰绳,眼神微颤。
冯自良策马狂奔而来:“主公!西北高坡出现浓烟,还有马群疾奔之声,似有大军来袭!”
杜怀信心中骤寒。
而此刻,前方那原本如同弃子般的三千人马,忽然开始缓缓展开阵列,火枪上肩,弩机拉满。
而那一道道深埋在草丛、林线、风声之后的伏线,正在缓缓拉开帷幕。
山谷之中,局势骤变。
杜怀信终于意识到:
他们……早已走进了陷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