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宋奶奶的葬礼上。
黑色的礼帽压得很低,遮住了蔡茜茜的大半张脸,手上攥着的白菊,在一片肃穆的黑色里泛着冷光。
司仪嘶哑的声音像浸了水的棉花,闷在耳里嗡嗡作响,低旋的哀乐,听得蔡茜茜只想掉眼泪,眼前不时浮现出谢玉玲把信封推给她时的情景,那些气势压人话语:“蔡茜茜,我今天来找你,是以一个母亲的名义,我爱我的孩子,我希望我家的松子能有个更好的未来,有一个更好陪伴他一生的伴侣,那个人绝对不是你,希望你成全一个母亲爱儿子的心愿,你如果爱他,就让他去拥有更好的生活……”
她在心里哀叹:不被父母支持的爱情将是人生悲剧……我该怎么办?……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那么的爱他……
风卷着纸钱的灰烬扑过来,粘在她黑色的呢绒裙摆上。
她蹲下身,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湿棉絮,怎么也发不出声音,眼泪砸在地上,晕开了一片深色的痕迹,很快又被风刮干了,就像她那些没说出口的委屈。
参加完宋奶奶的葬礼,蔡茜茜感觉自己显得苍白无力,连走路都有些晕晕的。
她对母亲说:“妈,您在这里陪陪宋叔叔,或者让宋叔叔住到我们那边去好了。”
张佑芳叹息一声说:“茜茜,你先回去吧,这几天,你没有休息好,回去先好好补个觉,我在这里陪陪你宋叔叔吧……”说到这里,蔡茜茜不忍直视母亲眼里闪烁的泪花,她憋着一口气,点点头说:“天冷了,您们要注意保重身体啊。”
宋慈怀走过来挽留她,她说:“宋叔叔,您要多保重身体,您若不嫌弃,就搬到我们那边去住吧!”
宋慈怀感激地说:“好,谢谢你的好意,这个,呃,我以后再考虑,茜茜,这几天辛苦你了,你吃了晚饭再回吧。”
“宋叔叔,您还对我讲客气?我先回去了,要好好的睡一觉啊。”
打完招呼,蔡茜茜走出来,在朝阳街打了辆的士,回到家里,她刚进门,口袋里的手机就震动起来,打破了自己心头的那片麻木的沉默。
点开微信的动作带着惯性,可在看清楚消息内容的一瞬间,她的指尖猛然顿住了:“我爸突然病病重,我要赶坐飞机去加拿大那边了。”胡金松的文字像淬了冰的针,扎进她刚被宋奶奶的葬礼磨得生疼的心灵。
她踉跄一步打开房间里的灯光。
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他去加拿大?她攥着手机的指尖泛白,眼里却没有半点温度,哪有这么巧啊,前几天你的母亲刚来劝我退出,今天你就突然要飞去加拿大,分明这是早就安排好的退路,是去见你母亲认的基因好的那个人吧。
风从窗口吹了进来,吹得她眼睛发酸,胡金松的那条消息她看了很久,指尖在输入框里反复敲打,又一次次删掉,最后只轻轻点了已读,没有回复,没有追问,只有心里那点残存的期待,像被风吹灭的烛火,连灰都没有剩下。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里,走到窗边,低头看着街道上来往的人流,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被落在原地的过客,这条突如其来的消息,掐灭了她对未来的最后的一丝念想,她觉得自己像做了一场白日梦,醒来才知道这世间多了一个没有白马王子的灰姑娘。
机场的广播在头顶上反复播报登机的通知,胡金松攥着手机跑过安检口,指尖把屏幕按得发烫。他那条发出去的消息还停留在已读的状态,没有回复,更没有一路顺风的祝福语,连个问句也没有,甚至连一个标点符号的回应都没有。
他靠在登机口的廊柱上,指尖划过聊天记录里,她最后发来的那句:“宋奶奶走了,我在宋叔叔这里。”他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着往下沉:“小西,你怎么了?”现在这无声的已读,比任何指责都让他心慌,也怪自己,这几天围着一群患者团团转,在她为宋奶奶悲伤的时候,没能在她的身边陪伴她,但也不至于她这样冷若冰霜呀,再说,这也不是她为人处事的风格。
旁边有人催促他:“你快点。”
他深吸一口气,赶紧用语音发了一条微信:“小西,你怎么啦?身体不舒服吗?你要及时看医生啊!我等爸爸的身体好些了,我就赶紧回来。”
微信页面弹出,你有一条信息没有发出,你还不是他的朋友,请验证……啊?怎么会这样?胡金松满腹狐疑,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
登机的队伍开始移动,他不得不收起手机,跟着人群走向机舱,舷窗外的停机坪渐渐缩小,城市的轮廓被云层吞没,他靠在椅背上,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她最后一次见他时的样子,那时她还笑着说,等他忙完了一起去巷口吃馄饨,那时她眼底的光亮像星星,可是现在怎么会这样呢?
而此刻的蔡茜茜,和衣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因为自己狠心地删除那个头像是一片小西瓜人的微信,心底却生疼得无法呼吸,手机里循环播放着刘德华的那首《练习》:
如果留下多一秒钟
可以减少明天想你的痛
我会愿意放下所有
交换任何一丝丝可能的占有
幸福只剩一杯沙漏
眼睁睁看着一幕幕甜蜜
不会再有
原本平凡无奇的拥有
到现在竟像是无助的奢求
我开始练习
开始慢慢着急
着急这世界没有你
已经和眼泪说好不哭泣
但倒数计时的爱怎么继续
我天天练习
天天都会熟悉
……
他一一已经飞走了,他们之间好像有座大山阻隔了彼此,不,那座大山好像压在她的胸口上,压得她苍白无力,连说一句话的勇气都没有。
他母亲说的对,爱他,就放手,让他去拥有更好的……她翻过身,趴在枕头上,哭得像被整个世界遗弃的孩子。
以前总觉得只要两个人相爱,再难的坎都能过去,可现在才发现,有些鸿沟,不是真心的爱就可以填平的一一比如他母亲眼里的偏见,还有她自己心头的那道越来越深的伤疤……
不知道那首歌单曲循环了多少遍?枕头上,她的泪水洇湿了一大片。
夜深了,有心事的人却无法入眠,谢玉玲的那些话,像细针扎进她的心里,拔不出来,忘不掉,痛彻心扉。
过了好久,她站起身,来到窗口边向外望去,人流如织,那里面,没有他那高大的身影,她呆呆的伫立在窗前。
电话铃声响起,她没有兴致去接电话,因为她的手机里已经删除了与他联系的任何方式。
电话铃声响了好半天,又息了。
过了一会儿,微信响了起来,她一看,是张华勇打来的,无力地接听:“喂?”
“喂,妹子,你回来了吗?明天发货送到你那里吧?”张华勇在电话里问。
“张老板,我这几天,有点不舒服,麻烦您们那边帮忙把货送到玲子那里去吧。”
“啊?你是不是感冒啦?感冒了一定要及时看医生哟!现在这个感冒很棘手的。”
“谢谢张老板的提醒,我还好,只是想休息一下。”
“哦,那我不打搅你了,你好早点休息。”
“好,谢谢!”
蔡茜茜刚放下手机,手机铃声又响起,是张佑芳打来的,她在电话里说:“茜茜,我今天晚上不回去了,明天早上我又是第一波做透析,让你宋叔叔一大早送我过去好了。”张佑芳顿了一下,压低声音说:“我在这里陪他一下吧。”
“好,妈,您做的对,这样对宋叔叔是一种安慰。”蔡茜茜贴心地说。
“哦,我刚想说什么来的,一下忘了,哦,哦,茜茜,你把门要关好啊!”
“好,我晓得了。”她柔声应答,不争气的泪水涌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