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灵村隶属海蔺县,位于冀国的最南界立夏刚至,响午日头格外的火辣,日光紧密地笼罩着这座小村落,严密地不透一丝风,热的让人窒息。阡陌纵横的村道上,一抹瘦弱的身影正从山头下来,身上的碎花麻布衣裳打满了补丁,露出脚趾的草鞋踩在坑坑洼洼的黄泥路上,她步伐匆匆,遮住整张脸的面纱迎着风猎猎招展。这是官家的闺女官岚九,上个月刚嫁到了孟家为妾,却因为瞒着孟家的人在外生了个娃子,后来被孟家退了亲。不仅是被退了亲,那如花似玉的小脸因为嫁到孟家水土不服也开始溃烂起包,面目全非。短短一个月,便从人人夸赞的黄花闺女,沦为了人人指点的弃妇。官家老太嫌她丢了家里的面子,一气之下把她和那软弱的娘亲赶出了家门。村里人只知道官岚九被休那日轻生后,死而复生,却不知道如今的官岚九,已不是当时的官岚九。作为二十一世纪穿越而来的农业女博士,官岚九已经开始背着竹框养家糊口。半背篓的油柑果,随着她深深浅浅的步子来回晃动着。拢了拢背上的篓子,官岚九加快了些许步子,路过祝家大门的刹那,一大盆水突然瓢泼了过来。官岚九下意识地大叫了一声,来不及躲,整个人被泼成了落汤鸡。吴菊香也没料这时辰了还有人从家门前走过,她搁下手里的木盆,慌慌张张走了出去,走近瞧见是官岚九,倒也是松了口气:“原来是九儿啊,对不住啊,大娘这眼神不好。”不痛不痒地道了歉,吴菊香扭头要进屋里去。自打这官岚九被休之后,村里头的人都是有意无意地避开她,怕是被连累损了名声。官岚九抖了抖身上湿透的衣裳,浑身一股刺鼻的酸味,她凝着秀眉,又闻了闻,这味道有些熟悉,她转过身去叫住了吴菊香:“吴大娘,刚刚泼掉的水可以给我吗?看着官岚九踏进自家的院子,吴菊香脸色不大好看:“这酿坏的酒水,又酸又臭,那个破缸子的都是,你要就拿去。”像撵着乞丐一般,她把门边的缸子扛起,塞到了官岚九的手里,打发她出去了。官岚九捧着那破缸子,如获至宝。回到自家那破房子时,苏秀德刚刚把小官馨哄睡,看着一身湿漉漉的官岚九抱着个破缸子回来,她是纳了闷:“你这是下河抓鱼去了?”“没呢。”官岚九笑笑,把手里的缸子搁在了木桌上,伸手接下了手里的篓子:“娘,这果子你一会帮我洗干净后,搁簸箕里晒一晒,我出门一趟。”在灶台那喝了碗凉白开,官岚九挎着篮子又出门去了。“欸,你这孩子,穿着一身湿衣服,上哪去。”苏秀德瞅着她没应声,回过身把官岚九背回的篓子拿起,看着那半篓子的油柑,她挑了一颗送到嘴里咬了一口。“哎呀我的娘,恁酸,又苦,摘这一篓子干啥。”苏秀德叨叨咕咕,但还是把果子倒进了木盆里搓洗着。九儿这孩子自打溺水醒来后,就好似变了个人,那会还以为她是被脏东西上了身,过了那么些日子,苏秀德也是渐渐习惯了,猜着是孩子八成是受了刺激。苏秀德把篓子里的油柑果洗干净后,照着官岚九的吩咐,倒到簸箕里头,拿到院子那晒。她们娘俩被黎氏赶出来后,只能住着官家的这个破烂的老宅子,勉强也能遮蔽些风雨。忙完手里的活,苏秀德又坐到那荔枝树下织草鞋。不一会便见着官岚九又挎着篮子回来了,篮子里兜着几个地里拔回来的大蒜头和一小抓的野山椒。苏秀德看着她是去了趟菜地,把手里的活一放,凑了过来,压低着声音问着:“你刚才下地里拔蒜头,没给你阿婆瞧见吧?”那黎氏把她们干出来时,可是说了狠话,这官家地里的一切都不准她们去碰。要是知道这九儿去拔了蒜,怕是又得上门闹。“放心吧,这时辰,外头连狗都没有一条。”官岚九安抚着。进了伙房把手里的篮子挂了起来,在灶台那矮柜那翻了翻,找出了她前几日晒好的海带。村里人管这叫昆布,孔家的渔船外出打鱼时,渔网总会兜回些许,这玩意煮起来不咸不淡如同嚼蜡,几乎没人吃,都被丢在了沙滩上晒成了干条。官岚九捡回来后,晒干搁到了柜子里头,这会是终于派上了用场。她往木盆里舀了半盆水,海带干浸到了水里,顺便洗了把手,回屋子换了身干衣服,这才拿着碗筷吃午饭。黎氏把她们赶出家门时丢给他们一小袋老米,每天搭着苏秀德到地里去捡的一些番薯熬粥,下饭菜就是官大清偷偷塞给他们的那缸子咸菜干。官岚九虽然是吃腻了这番薯清粥,但是为了不饿着肚子,也是勉强地喝下去了一碗。把碗筷刷洗干净后,蹲在灶台那起火,柴火燃起后,往铁锅添了满满一瓢水。这时泡在木盆里的海带也彻底软开了。她拿出菜刀跟砧板,顺着海带的纹路切成细长条,中间裁断,一股脑地倒进铁锅滚烫的开水里。趁着海带焯水的功夫,她找了个干净的小碗,从抱回的破缸子那舀了半碗的酒醋。这可是个好东西,她每天刻意从祝家那走过,等的就是哪日吴菊香的酒酿坏了,能有这酒醋出来,今儿还真是被她碰到了。铁锅里再加上几勺酒醋,再煮片刻,看着海带丝已经有些透明,这才拿着筷子把海带夹起,搁到竹篮子滤水。趁着海带凉下来的功夫,官岚九把从地里拔回来的蒜头拍碎,切成沫,野山椒也切细。把放凉的海带倒进干净的木盆里,倒入蒜末,再倒入野山椒碎,撒了一把碾碎的盐粒,再添几勺醋。清空锅里的水,等着铁锅烧干后,官岚九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小勺猪油淋进了锅里。这盖缸底的猪油是她娘的私房钱买的,若是乱霍霍,怕是要被念到耳朵起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