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在坟前跪着,小禾站累了,往我这边靠。
  我看了眼手机,快十一点。出门前婆婆嘱咐,中午早点回去,她杀了一只鸡。
  我走过去,碰了碰长河的胳膊。
  “回吧,妈还等着。”
  他用手背抹了一下脸,没起来,又往火里添了几张纸。
  结婚十五年,他每年清明都这样。来时路上还跟我们说笑,到了这里,拔完草,摆好供,跪下就哭。有时出声,有时不出声,肩膀一耸一耸的。
  坟里埋的是他弟弟吴长海。双胞胎,小他一刻钟,二十七岁那年出车祸没了。我嫁进来时,人已经走了两年,家里很少提。
  纸烧完,他拿树枝翻了翻,确认没有火星,才起身。跪得久,左腿麻了,扶着碑站了一会儿。
  小禾把水递过去。
  “爸,洗洗手,你脸上都蹭黑了。”
  他倒了点水,先搓手,再洗脸,剩下半瓶递给我。
  下山时小禾走在前头。他喊她慢点,别踩长青苔的石头。喊了两遍,她嫌烦,过来挽着我。
  “爸是不是一到这儿,就想起小叔?”
  “嗯。”
  “他俩那么像,奶奶分得清吗?”
  “自己生的,怎么分不清。”
  长河走在我们后面,没搭腔。
  晚上他洗完澡,喊小禾拿干浴巾。女儿把浴巾递进去,人堵在门口不走。
  “爸,你不是这儿摔断过吗?”
  “什么?”
  “这儿,锁骨。爷爷说的,还做了手术。”
  我在厨房洗中午带回来的饭盒,听见这句,把水关小了。
  公公在世时爱讲他爸小时候的事。说长河爬树摔下来,骨头都顶起来了,在医院住了半个多月,花掉家里一头猪的钱。小禾那会儿只关心猪卖给谁了。
  长河自己也讲过。去年买枇杷回来,他一边吃一边说,就是为了摘枇杷,踩断树枝掉下来的。小禾问疼不疼,他说打针时不疼,夜里疼,一宿一宿睡不着。
  浴室门响了一下。
  “是你小叔。”他说。
  “你上回不是说你吗?”
  “兄弟俩的事,你记混了。”
  小禾还想问,他让她出去,说地上都是水,别弄湿袜子。
  女儿从厨房门口过,嘀咕:“他明明说的是自己。”
  “作业写完了?”
  “剩一点。”
  “那还不去。”
  她回房了。我把饭盒扣在沥水架上,擦台面。
  他左肩没有疤。夏天热,他睡觉不穿上衣,我看了十五年。刚结婚那两年他干完活肩颈酸,还是我给他贴的膏药。
  这也不是头一回。有回他说兄弟俩偷糖,前半截讲自己踩着弟弟的背够柜子,后半截说,哥哥重,踩得他腰疼。
  公公走的那天,他俯身问要不要喝水。老人抓住他的手,叫了一声长海。婆婆在旁边说,想你弟了。当时谁也没多想,我还劝他,说老人糊涂了。
  他洗完澡出来,去阳台收衣服,问我明天是不是早班,我说是。他说那他买包子,别做了。我说买三个,小禾不吃。
  他把衣服抱进房。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压着嗓子问小禾:“今天在山上,你妈问你什么了?”
  小禾说:“问我奶奶分不分得清你俩。”
  他没再说话。房里安静下来,洗衣机最后转了两圈,也停了。
  我站在厨房里,把抹布拧干,挂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