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白云生镜里,明月落阶前(9)
天启十四年四月,京郊河滩发现一具无名女尸,年纪约莫十八九岁,身穿粗布衣裙,面容不清,身体肿胀。
验尸格目上写得潦草,但裴兮若从原件里翻出了一份被夹在证物清单后面的便签,上面用极细的笔迹写着一行字,“齿列整齐,后槽牙有缺口,疑为咬硬物所致”。
这个特征很特别,她顺着这条线翻遍了近几年的失踪人口记录,最终在一份天启十四年四月初的报案文书里找到了匹配的对象。
死者姓吴,小名阿蘅,是城南浣衣坊的一名浣衣女,报案人是她的同屋,说阿蘅某日出门送衣便再未归来,当时衙门以“私逃”结案,连找都没认真找。
一个浣衣女,父母皆亡,无财无色,谁会费心杀她?
裴兮若顺着阿蘅生前的行动轨迹往下查,发现她失踪前最后送衣的地点,是城东的宝昌巷,而宝昌巷尽头那户人家,当年的住户登记上的人是李念生。
李念生,天启十四年时曾是三皇子府中干了多年的马夫,如今是五丰酒楼的老板。
从马夫到酒楼老板,身份跃迁得不算离谱,毕竟攀上皇子这根高枝,随便漏点油水下来也够他吃一辈子。
真正让裴兮若觉得不对劲的,是时间线。
案发当日,李念生白日在三皇子府当值,晚间与同僚饮酒,有七八个人能替他作证。
子时之后的去向倒是没人说得清,可仵作推断的死亡时间恰好是亥时到子时之间,那段时间他正坐在酒桌上,一步都没离开过。
裴兮若觉得他们记忆力很不错,五年前的事情记得如此清,但对方也有应对之策,说五年前那晚他们是为了庆祝李念生得子,印象深刻。
裴兮若花了整整两天时间,把原件里的每一份证词,每一页验尸记录重新誊抄了一份,摊在书案上逐条比对。
她不信这世上有天衣无缝的案子,所谓的不在场证明,要么是真话,要么是有人替他说了假话。
突破口出现在第三天的午后。
她重新提审了当年和李念生一起喝酒的几个证人,五人之中有三人已经不在京城,剩下两人一个叫王贵,一个叫孙有田,都是当年三皇子府的下人,如今一个在城南开了间杂货铺,一个仍在三皇子府当差。
裴兮若没有把他们叫到大理寺来,而是换了便装,以郡主身边侍女的身份分别登门拜访,聊家常似的问了几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
孙有田的回答滴水不漏,和王贵说的分毫不差,那天他们从酉时喝到亥时三刻,李念生全程都在,中间只出去解了两次手,每次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裴兮若笑着道了谢,出门时随口问了孙有田的媳妇一句,“你家男人酒量如何?”
那媳妇撇了撇嘴,说俺家那口子沾酒就倒,三两黄酒下去能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她又去问了王贵的邻居,邻居说王贵也是个一杯倒的酒量,每回喝酒都是最早趴下的那个。
裴兮若站在杂货铺门口,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两个沾酒就倒的人,却能把五年前一场酒局的时间、地点、座次、李念生离席的次数和时长记得一清二楚,连他出去解手用了“一盏茶”这种细节都分毫不差,可惜推测不能做证据。
她没有声张,转头去了宝昌巷,当年的更夫已经不在人世,但他的儿子还在,如今在巷口摆了个修鞋摊。
裴兮若蹲在摊前让人修了半只鞋跟,顺便聊了几句闲话,修鞋匠说起他爹生前曾念叨过一件事。
天启十四年春天,有天夜里他爹打更路过李念生家后门,看见门虚掩着,里头亮着灯,便好心上前想提醒一声,结果刚走近就听见里头传来什么东西拖拽的动静,紧接着是一个女人的哭声,很短,像是被什么捂住了嘴。
他爹正想敲门,哭声就停了,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条缝,李念生探出头来,笑着塞给他爹一壶酒,说家里刚得了孩子,动静大了些,让他爹别见怪。
“我爹说那壶酒他喝了大半个月,味道极好,带着淡淡的栀子香,里面还飘着金箔,每次只敢沾一点点。”修鞋匠低着头穿针引线,浑然不觉蹲在他面前的姑娘眼神已经变了。
对方口中的酒裴兮若恰好知道,他爹偶尔能从嘉和帝那得到一坛,那酒是御赐的,因为原料难得,每年只能酿几坛。
裴兮若把修好的鞋穿上,多付了一倍的工钱,起身时面上云淡风轻,袖子里的手却已经攥紧了。
物证也有了新的进展,她回到大理寺后,让人把李念生旧宅的院子重新翻了一遍。当年的屋子早已换了租客,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
捕快们在树根下挖出一堆明显的灰烬,黑灰中藏着一段未烧完的马绳和几片没烧干净的浅色布料,有片布料上绣着一个小小的“蘅”字。
那是阿蘅的刺绣,为了将衣物和其他浣衣女区分开来,她送衣那日穿的就是这件。
而最直接的证据,来自蒋文渊。
这位素日里不声不响的大理寺丞,在听说了裴兮若重新调查此案之后,主动找上门来,他关好门窗,从袖中取出一份泛黄的供状,放在裴兮若面前。
供状上的日期是天启十四年四月底,署名是一个叫“陈三”的人,内容是承认自己杀害了吴阿蘅,作案动机是“见色起意”。
“这人是当年被抓的凶手?”裴兮若皱眉,她在案卷里从未见过这个名字。
“不是。”蒋文渊的声音压得极低,“这份供状根本没有被收入案卷,陈三是当年京郊的一个地痞,案发后不久被周……晋益的人抓了,屈打成招画了押。”
提起前任大理寺少卿,蒋文渊多少还是有些忌惮,“但还没等结案,陈三就在狱中暴毙了,周晋益当时已经拟好了结案文书,准备拿这份供状交差,是楼大人拦下来的。”
“楼大人?”裴兮若擡起眼。
蒋文渊左右扫了扫,生怕说小话被发现,“楼大人当时只是个评事,这案子不归他管,但他发现了证物清单和验尸格目之间的矛盾,认定陈三不是真凶,拒不签字,和时任大理寺少卿的周晋益当场翻了脸。”
蒋文渊一点打小报告的自觉都没有,“最后的结果你也看到了,案子搁置,周晋益两年后调任,这案子从此再没人碰过。”
裴兮若沉默了一瞬。她想起楼清策那天在库房里说“略有印象”,那哪里是略有印象,他是当年唯一一个替死者说过话的人。
“他为什么不让步?”裴兮若明知故问,“一个评事,跟上司翻脸,不想升官了?”
蒋文渊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楼大人当年说的话,下官恰好在门外听见了一句。他说‘既无实证,便是冤杀。冤杀一个人,比放过一个凶手更该死。’”
裴兮若没有说话,果然,正直过了头。
她低头看着桌上那份被藏了五年的伪供状,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把它和证物清单、验尸格目、修鞋匠的证词、王贵孙有田的酒量调查,一件一件地排在一起。
证据链终于完整了,不在场证明是假的,更夫的目击证词是真的,树下的物证是真的,伪供状证明了当年有人试图用替死鬼掩盖真相。
够抓人了,可惜直到现在裴兮若也不知道这场凶杀案的杀人动机是什么。
翌日一早,裴兮若带着赵捕头和两队捕快直奔五丰酒楼,时辰尚早,酒楼还没开张,伙计们正在后厨择菜。
李念生笑着迎上来,嘴角上扬的弧度无懈可击,直到他看见赵捕头身后的裴兮若。
赵捕头朗声宣读罪状,一条一条,从伪证到物证到人证,李念生脸上的笑意一寸一寸地皲裂,随后便是释然。
他没有反抗,慢慢地把手里的账本放回前台,伸出手让捕快套上铁链,铁链咔哒一声锁紧的那一刻,他忽然擡起头看了裴兮若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苦笑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消息传回大理寺,上下哗然,一桩悬了五年的旧案,短短十几日就人赃俱获,众人惊讶,昭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