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白云生镜里,明月落阶前(22)
天黑时,马车进了云安县界。
来接他们的是一个姓白的县丞,四十来岁,瘦高个子,说话时总是不自觉地弓着腰,仿佛对谁都要矮上三分。
他一路引着楼清策和裴兮若进了县衙,先见了知县,又安顿了住处,知县姓黄,是个圆脸胖子,见了上差连声道辛苦,说着便让人去备酒席。
楼清策一口回绝了,说办案要紧,让黄县令把县里近三个月的所有户籍调动和外来人口登记都调出来,送到他房里去。
黄县令应得痛快,背地里却悄悄拉了裴兮若的袖子,陪笑道:“小公子,楼大人这……也太心急了些,要不先垫垫肚子再查?下官备了些薄酒,不成敬意。”
裴兮若笑得温和,声音却冷了几分,“黄县令,楼大人办起案来是不吃饭的,我劝您赶紧去调册子,若是迟了,他怕是连觉都不睡了。”
黄县令被她说得一愣,只得讪讪地去了。
裴兮若在一旁翻阅失踪卷宗,她看着手中的卷宗越看越皱眉,报上去给他们的卷宗似乎被篡改过,看来他们需要重新调查一遍。
这是意料之内的事情,可一想到对方连楼清策一个大理寺卿都不畏惧,可见幕后之人身份定然不低,这些世家大族,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楼清策让随行的几个侍卫扮作行商散到各处街巷去打听消息,重点问最近两个月里有没有哪家丢了孩子却不敢报官的,又或者报了官却被县衙以“走失”“溺水”等由头草草打发了的。
裴兮若则带着一个叫阿砚的年轻侍卫,换了身更不起眼的灰布短褐,扮成来投亲的外乡人,在城南几个丢过孩子的巷子里转悠。
不过半日工夫,消息便陆续传了回来,除了卷宗上那六个,近两个月里至少还有三个孩子失踪,只是家里怕得罪官府,又或者被县衙的人劝了回去,没再声张。
其中一个卖豆腐的寡妇丢了独子,去县衙敲了三回鼓,最后被差役以“有疯病”为由轰了出来,裴兮若听得直皱眉,但没打草惊蛇,只让侍卫把这些人家一一记下,夜里再悄悄上门问话。
事情比她预想的更棘手,这不只是儿童拐卖案件,若是拐卖还有一条生路,裴兮若暗访时,无意间从巫祝那里得知失踪孩童的生辰八字属阴月阴时,随后将所有失踪孩童的八字都筛查一遍。
九个孩子里六个生辰都属阴月阴时,或许是两波人在动手,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是那些人用那三个孩子来干扰案情,无论哪种,情况都不乐观。
楼清策听完裴兮若汇报,脸色黑了几分,“这不像是人贩子做得出的,有人想拿这些孩子生祭。”
裴兮若点头,“我也是这么想,巫祝说七月十五便是鬼节,若是他们想动手,这个时间最有可能,且眼下符合要求的孩子数目不够,他们一定还会再动手,我们在这他们不敢大张旗鼓,或许他们已经从其他地方下手。”
楼清策看了她一眼,目光沉而亮,“李大人的孙子,说是生出来比较弱,暂时养在亲戚名下,这或许才是孩子失踪的原因,若不是这个意外,此事不会闹大。”
裴兮若脸色冷下来,“是,生祭无非为权为财为续命,我担心,他们不是第一回干这事了,只是之前是我们不知道罢了。”
还不等他们查清,便听说李家孩子被趁着天黑送回去了,但孩子太小,又被下了药,根本说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裴兮若听说后直接被气笑了,这群人可真会看人下菜碟,不过也能间接说明他们并不想和李大人对上幕后身份可以往低调一调。
楼清策沉吟片刻,便让老周拿了名帖,准备亲自上门问询一二,然而他们正准备出门,便听闻又有孩童在上山路上失踪。
这是他们眼皮子底下第一起失踪案,楼清策派老周去问询李大人孙子,他则带着裴兮若和侍卫一行十人直接去案发现场查看情况。
裴兮若在现场转了一圈,又让人问了几个附近的山民,很快便发现了蹊跷。
溪涧对岸有一条不太起眼的小路,路口的草被踩平了一大片,而且地上的土是新的,像是被什么重物反复碾过。
更怪异的是,草丛里散落着几根极细的白线,裴兮若捡起来闻了闻,有股淡淡的香灰味。
她回头看向楼清策,对方也正蹲在一旁看地上的车辙印,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说话,便带了人往山上追去。
追出不到二里地,天骤然阴了下来,山风一阵紧似一阵,吹得林子里呜呜作响。
裴兮若脚步一慢,侧耳听了听,脸色陡变,“前面有埋伏,散开!”
话音未落,两侧林子里便窜出三十多个黑衣刺客,个个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刀,朝着他们扑了过来。
身后的侍卫们反应极快,立刻拔刀迎上,林子里顿时刀光四起,金属碰撞声和呼喝声混成一片。
楼清策已经抽剑在手,身形快如鬼魅,剑光翻飞间,两个迎面扑来的刺客便倒了下去。
裴兮若与他背对而立,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半旧的弓,是她从随身背着的布袋里抽出来的,这弓短小,只有寻常猎弓七八分大,弦却绷得极紧。
她抽箭的速度几乎比刺客出手还快,三箭齐发,一中咽喉,一中肩膀,一中持刀手腕,箭箭咬肉。
可对方人实在太多,而且各个悍不畏死,前面的刚倒下,后面的已踏着同伴的身体冲了上来。
一个使链刀的刺客从斜刺里兜过来,刀锋挟着哗啦声扫向裴兮若的腰,楼清策侧身一剑挡开,那剑势未收,顺势反挑,将那人手筋挑断。
动作一气呵成,快得裴兮若只看清他扬起的披风划过眼前,他侧过头,压低声音,“别离开我太远。”
裴兮若一愣,随即笑道:“那你可得跟紧些。”
对方的人实在太多,明显不是普通山匪,他们不劫财,不喊杀,出手就是奔着要命来的,裴兮若没想到这个失踪案是请君入瓮。
侍卫一个接一个倒下,裴兮若的箭囊也快见了底,楼清策的剑法再凌厉,也架不住四面八方围上来的刀网,他左臂被划了一道,鲜血很快染透了衣袖,却连哼都没哼一声。
雨就在这时落了下来,起初是零星的雨点子,噼啪打在树叶上,转瞬便成了瓢泼大雨,铺天盖地地浇下来。
林子里的视线被雨幕搅得一片模糊,地上很快积起了一层滑腻的泥水,刺客们的动作也受了大影响,刀势慢了下来,脚下开始打滑。
裴兮若浑身上下早就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又冷又沉,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仔细观察着四周的地形,忽然扯了扯楼清策的袖子:“往那边撤,有条窄崖,底下是斜坡,你信我,我们肯定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楼清策正在格挡一个刺客的刀,闻言只“嗯”了一声,随即反手一刺,逼退来人,护着她且战且退。
雨越下越大,地上的泥水已经没过了脚踝,几个刺客踩在湿滑的斜坡上,接连栽倒,被裴兮若抓住间隙又射倒了两个。
等退到那片窄崖前,裴兮若吹了声口哨,从袖中摸出一根极细的丝线,在崖口两块石头之间飞快地缠了几道。
雨夜里几乎看不见那根线,追在前面的刺客收不住脚,猛冲过来,脚下一绊,惨叫着滚下了斜坡,后面的刺客见势不对,忙刹住脚步,却被裴兮若趁机一箭穿喉。
远处的楼清策虽不明白她是怎么做到的,但见追兵被那道看不见的线阻住,便知是她的做的,也不多问,只拉着她往崖侧一条隐蔽的小径撤去。
剩下的四个侍卫咬牙断后,确定没有刺客追击,才踉踉跄跄地跟了上来,众人在雨里跌跌撞撞跑了半里多路,终于在崖壁下寻到一处半人高的天然石洞,深约三丈,里面还算干燥。
裴兮若被楼清策半扶半架着进了山洞,一进去便软了腿,靠着石壁喘气。
她到底不是铁打的,先前在雨里拉弓射箭,又跑了那么远,全身冷得直抖,楼清策见她脸色不对,伸手一探她的额头,烫得他手指都缩了一下。
“你发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