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白云生镜里,明月落阶前(38)
裴兮若退后一步,将被他扯住的袖角抽回来,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江湛,你如今不过二十出头,往后日子长得很,你读过书,有功名在身。”
她耐心有限,“虽不能光明正大回朝堂,可天下之大,总有你容身之处,我给你铺好了路,也留足了银钱,你乖乖听话拿钱走人,好好过日子不好吗?”
江湛擡起头看她,泪痕未干,眼神却渐渐从祈求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暗沉沉的,像深不见底的井。
裴兮若被他这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皱了皱眉,忽然想起一件事,剧情,说起剧情自然没这段,原剧情江湛差不多最近会被人救走,救他的人呢?怎么还不出现
她下意识往窗外扫了一眼,茶楼外街面上人来人往,并无异样。
裴兮若怀疑即便有人来救,他也不会走,毕竟眼前人真不像是在演戏,算了,当务之急是脱身。
“你起来吧。”她声音放平了些,带着最后一点耐心,“多说无益,我今日已把话说清楚了,我意已决,江湛,你若真为我好,便不该让我为难。”
江湛没有动,他仰着头看她,嘴唇哆嗦了几下,像是还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此刻他才意识到眼前人没有苦衷,没有误会,她就是单纯的冷心冷肺,可即便知晓她的性子,他还是爱她,舍不得离开她。
裴兮若等了几息,见他仍不松口,终于不再浪费口舌,转身绕过屏风,推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沿楼梯往下,一下一下,越来越远,最后被楼下的说书声和茶碗碰撞声吞没了。
江湛跪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消失,他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上面还残留着方才扯她袖角时沾上的一点衣料触感。
他攥紧了拳,指甲掐进肉里,掌心的痛却抵不过胸口万分之一,他终于清楚的明白了,裴兮若是真的不要他了。
从始至终,在一起的这段时间,都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她救他,不过是一时兴起,她养他,不过是贪他一张脸,她来看他,不过是忙里偷闲找个消遣。
如今她要成婚了,消遣便成了累赘,要干净利落地甩开。
他忽然想起中秋那夜她说的那些话,哪怕两人缠绵许久,她仍旧还是当初的裴兮若,从始至终都没把他放在心上。
她那时便已打定了主意,成婚之后,便再无他的位置,他以为这两年下来她能改变想法,原来陷入这段感情的人只有自己罢了。
江湛撑着桌沿慢慢站起来,膝盖跪得有些发麻,他踉跄了一下,扶住椅子背才稳住身子。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街市上人来人往,日光白花花地照下来,刺得他眯起眼。
他看见裴兮若的马车已经驶远了,车帘垂着,里头的人连头都没有回一下,江湛忽然笑了一声,眼中的偏执让他看着有几分阴冷。
以死明志的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随即又被他自己否定了,他太了解裴兮若了,那个女人心硬如铁,他若真死了,她最多皱一皱眉,叹一句可惜,转头便把他忘干净了。
她从来都是无情的,对旁人无情,对自己也无情,裴兮若没有心,所以他从不贪望她的心,他只想陪在她身边,可惜连这个小小的要求她都不愿。
他不能死,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江湛失魂落魄地回了永春巷,院门推开时,桂花树的叶子被风一吹,簌簌落了他满肩。
他站在院中,看着那几垄菜畦,小葱绿油油的,辣椒挂了果,芫荽长得密密匝匝,灶房里还摆着他之前揉了一半的面团,用湿布盖着,已经发过了头,酸味丝丝缕缕地飘出来。
这个地方江湛住了近两年,每一寸角落都有裴兮若的影子,她坐在灶台边看他揉面,她蹲在后院看他培土,她靠在窗前的矮榻上喝茶,她躺在他的床上闭着眼,呼吸绵长。
他不能待下去了,待得越久,便越痛,他不能继续沉溺其中。
“青竹,”江湛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去收拾东西,我要换个地方住。”
青竹愣了一下,“公子准备去哪儿?”
“不知道。”江湛站在院中,仰头看着头顶那方被屋檐框住的天空,“大概先去郊外吧,找个清静地方。”
他走进屋里,将那张人皮面具取出来,对着铜镜看了许久,镜中的脸是温润寻常的,与从前那个清冷矜贵的探花郎判若两人。
他想起裴兮若说“我没有不喜欢你的脸”,没有不喜欢,那就是腻了?她向来是个喜新厌旧的,贪欢新鲜而已。
“既然我的脸也留不住你,”他对着镜子轻声说,指尖抚过面具的边缘,“那就换一张更好的,更美的。”
他将面具收好,又翻出药水罐子,想着离开京城之后,自己再寻一张更精致的面具来,比从前的自己更美,比楼清策更年轻,他要让裴兮若看见便动心。
他想起裴兮若说的“成婚还能和离”,的确他不该钻牛角尖的,虽然不知道裴兮若为何坚持成婚只能守着一个,他又何尝不能成为被裴兮若偏爱的那一个。
他不信裴兮若真的一点都不动心,两年朝夕相处,她看他的眼神里有过温柔,有过欢喜,有过舍不得。
她只是太理智,理智到可以把感情和婚嫁分得清清楚楚,可他不会让她如愿的,他会蛰伏,会等,等她成婚之后,等她觉得安稳了,等她放松了警惕,他再出现在她面前。
到时候,他要让她知道,有些人不是想丢就能丢掉的。
江湛让青竹收拾了一个包袱,又对青松道:“你们留在院里,不用跟我去。”
青竹急了,“公子,您刚发过高热,身子还没好利索,一个人怎么行?”
“我说不用就不用。”江湛语气淡淡的,却不容置疑。
他怕青竹青松给国公府通风报信,这两个人虽是拨来伺候他的,身契也给了他,可他要的是完完整整全新的身份,有他们在只能是阻碍。
青竹青松面面相觑,到底不敢违拗,只得替他雇了一辆马车,又往车里塞了厚衣裳和药包,江湛上了车,放下帘子,马车辘辘驶出永春巷,拐上长街,朝城门的方向去了。
车行至城外二十里处,是一片荒僻的山道,两侧林木遮天,日头被挡得严严实实,只漏下几缕碎光,车夫忽然勒了缰绳,马车猛地停下来。
江湛在车里被颠了一下,扶住车壁正要问怎么了,外头便传来车夫一声短促的惨叫。
他掀帘看去,只见车夫从车辕上滚落,胸口插着一柄短刀,血汩汩地涌出来,人已经没了气息。
江湛瞳孔骤缩,来不及思考,下一瞬,五道黑影从两侧树丛中跃出,黑布蒙面,手中刀刃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冽的青芒。
江湛翻身滚下马车,堪堪避开劈向面门的一刀,他在地上滚了两圈,顺手摸到车辕上掉落的马鞭,鞭梢裹着铁扣,勉强算件武器。
他手腕一抖,鞭子如蛇般甩出去,缠住最近那人的刀腕,用力一扯,那人被带了个趔趄,但另外两把刀已经劈到了眼前。
江湛侧身避开要害,迅速解决眼前一人,左肩却被划开一道口子,血瞬间浸透了衣料,他闷哼一声,不退反进,鞭子抽在另一人脸上,铁扣扫过皮肉,带出一蓬血雾。
那人惨叫着捂脸后退,江湛趁势夺过一把刀,将人解决,又反手架住迎面劈来的一击,刀刃相撞,火星四溅。
他到底大病未愈,手上没什么力气,几个回合下来便有些撑不住,肩上的伤口不停往外淌血,视线也开始模糊。
又一道刀光劈来,他勉强侧身,刀锋从肋骨处划过去,疼得他眼前一黑,单膝跪在了地上。
剩下三名刺客没有给他喘息的余地,三把刀同时劈下,江湛举刀去挡,虎口被震裂,刀脱手飞出。
两年来他被裴兮若养的太好,已经忘记了生存的本能,他仰面倒在地上,看见刀尖在眼前放大,日光从刀口上流过,晃得他眯起眼。
会是她吗?这个想法在脑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