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爹爹五十大寿那日。
  他早年在边关打仗,膝盖落下顽疾,每逢阴雨天就疼得彻夜难眠。
  我提前三个月便寻来最厚实软和的狐皮,想给他缝制一副护膝。
  银针锋利,指尖不知被扎了多少次。
  终于在前一晚缝好了最后一针。
  寿宴当天,满堂宾客。
  爹爹接过护膝,先是一怔,随即笑开了。
  “皎皎亲手做的?”
  我点头。
  “您试试,带子若短了,我再改。”
  他弯下腰,刚要往腿上比,宋扶萤便捧着一卷绣图,跪在了席前。
  “将军,我爹走得早,再也没有机会给他过寿。”
  “我连夜绣了这幅百寿图,只愿将军岁岁安康,长命百岁。”
  爹爹立刻停下动作,伸手把她扶起来。
  他捧着那幅图看了许久。
  针脚歪歪扭扭,寿字还描错了两笔。
  可他当众扬声夸:
  “好孩子,难为你有这份孝心。”
  那副护膝被随手搁在了旁边的案几上。
  娘亲拉我坐到身边,忽然捉住我的手指。
  “怎么这么多针眼?”
  她翻过我的指尖,眉头紧紧蹙着。
  “疼不疼?你这孩子,怎么也不吭声?”
  我刚要开口,宋扶萤便低声问:
  “夫人,我是不是给将军丢脸了?旁人送的都是珍宝,只有我……”
  娘亲转过头。
  “胡说,你才学了多久?能绣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我的手从她掌中滑了下来。
  大哥也开口:
  “礼贵在心,扶萤这份心,千金难换。”
  二哥笑道:
  “回头我就去找城里最好的裱画师傅,给这幅百寿图装裱起来。”
  三哥索性举起绣图,让满席宾客都看见。
  “瞧瞧,我们府里如今又多了个贴心妹妹!”
  满堂都是夸赞声。
  我低头,将扎破的指尖藏进袖子。
  八岁那年,我也送过爹爹一件不像样的寿礼。
  是个绣得歪歪扭扭的荷包。
  寿字少了一横,袋口还缝死了。
  三哥笑得拍桌,说上头的老虎,像个黄皮耗子。
  爹爹一巴掌拍在他后脑上。
  “不许笑!这是皎皎亲手做的,比什么珍宝都金贵。”
  他把原来的荷包摘下,立刻换上我的,逢人便要显摆。
  “瞧瞧,这是我闺女做的!”
  如今,我终于学会了针线。
  护膝上的每一针,都缝得齐整。
  却只能静静搁在案角。
  散席后,丫鬟回来替我添茶,欲言又止。
  “怎么了?”
  她犹豫着说:
  “将军叫人把百寿图挂进书房了,正对着书案,进去便能瞧见。”
  “可您绣的护膝搁在偏架上,外头还压着别家的礼盒。”
  “姑娘,要不要提醒将军一声?”
  我望着自己指上的针孔,慢慢摇头。
  “不必了。”
  做这副护膝时,我总想着,爹爹戴上会是什么模样。
  他怕痒,系带子时兴许要躲,还要笑着夸一句,皎皎长大了,知道疼爹了。
  我连替他改针线的东西,都备好了。
  可直到散席,他也没试。
  我将膝上的针线袋合拢,交给丫鬟。
  “收起来吧,用不着了。”
  护膝已经送到,往后,也有人替爹爹贺寿了。
  这场让我舍不得走的亲缘,也该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