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九月七日,星期三。
东京的早晨,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细的光带。文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人不多,车也不多,偶尔有一两个老人慢慢走过。
他想起第一次来东京的时候。那时候街上到处是人,抢着打车,抢着进店,抢着花钱。现在那些人都不见了。
方世荣从隔壁房间过来,敲了敲门。
“文斯,准备一下,车快到了。”
文斯点点头,穿上外套。
楼下,山本一郎的车已经等在门口。陈耀祖和翁静婷上了第一辆车,文斯和方世荣坐第二辆。
车子驶向东京西郊。路边的风景从高楼变成低矮的住宅,再变成树木和围墙。最后,在一扇黑色的木门前停下。
木门很旧,但漆得很亮。门上没有招牌,只有一个铜制的门环。
山本下车,亲自拉开门。
“陈先生,请。”
文斯跟着走进去。
里面是一个日式庭院,比他想象的大。石板路弯弯曲曲,两边是修剪整齐的松树和不知名的花木。远处有个小池塘,几尾锦鲤在水里游动。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一个穿灰色和服的老人等在庭院深处。他微微鞠躬,没有说话,转身在前面带路。
穿过一道走廊,来到一间茶室门口。老人跪坐下来,拉开木门。
里面,藤原老爷子正坐在矮几后面泡茶。
他抬起头,看着陈耀祖,笑了。
“进来吧。”
陈耀祖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翁静婷和文斯留在门外,坐在廊下的木板上。
茶室里很安静。只有沸水倒入茶壶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鸟叫。
藤原老爷子把一杯茶推到陈耀祖面前。
“尝尝。今年的新茶。”
陈耀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好茶。”
老爷子笑了。
“你倒是不客气。”
陈耀祖放下茶杯。
“您找我来,不是为了喝茶。”
老爷子点点头。
“对。我等了你一年。”
他看着陈耀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去年这时候,你第一次来东京。那时候我就觉得,你这年轻人不简单。”
陈耀祖没说话。
老爷子继续说:“三井的人拦你的车,你不动。他们查你的项目,你也不动。最后他们自己撤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时候我就知道,你心里有数。”
陈耀祖说:“您过奖。”
老爷子摇摇头。
“不是过奖。是实话。”
他放下茶杯,看着窗外。外面的阳光照在庭院里,把树叶的影子投在榻榻米上。
“这一年,我眼看着日本从天上摔下来。四万点的时候,所有人都还在笑。三万点的时候,还有人说是正常回调。现在两万五了,没人笑了。”
陈耀祖说:“还会跌。”
老爷子点点头。
“我知道。所以我一直在等你。”
陈耀祖说:“等我抄底?”
老爷子笑了。
“跟你说话,省心。”
他顿了顿,又说:“我老了。藤原家要交给纱织。她一个人,撑不起这么大的摊子。”
陈耀祖说:“您需要帮手。”
老爷子看着他。
“对。需要你这样的人。”
陈耀祖没说话。
老爷子说:“三井那边最近在找你。”
陈耀祖说:“知道。”
老爷子说:“他们想借钱。”
陈耀祖说:“不借。”
老爷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知道他们要什么?”
陈耀祖说:“要我这个人。”
老爷子笑得更开心了。
“年轻人,你比我想的还厉害。”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陈耀祖。
“等到底的时候,我们一起动手。你出钱,我出人。赚了,对半分。”
陈耀祖说:“好。”
老爷子转过身,看着他。
“那就说定了。”
陈耀祖点点头。
...
从茶室出来,藤原纱织等在走廊上。
她今天穿着淡紫色的和服,头发盘得整齐,露出修长的脖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看到陈耀祖,她微微低头。
“陈先生。”
陈耀祖说:“藤原小姐。”
她说:“我祖父很高兴。”
陈耀祖说:“知道。”
她说:“他很少这样。”
陈耀祖没说话。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谢谢你。”
陈耀祖说:“谢什么?”
她说:“谢谢你愿意来。”
陈耀祖说:“应该的。”
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下次来,提前说。我让人准备饭菜。”
陈耀祖说:“好。”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文斯站在旁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想起刚才在茶室里听到的话。藤原家要交给纱织,她需要一个帮手。
他看了看陈耀祖。陈耀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往外走。
...
回到酒店,已经是下午。
方世荣等在房间里,看到他们进来,迎上去。
“老板,三井那边又来电话了。”
陈耀祖在沙发上坐下。
“说什么?”
方世荣说:“他们想约您见面。说有事商量。”
陈耀祖说:“什么时候?”
方世荣说:“越快越好。”
陈耀祖说:“明天。”
方世荣点点头,又补充道:“他们这次来,肯定是想借钱。”
陈耀祖说:“不借。”
方世荣说:“那他们要是不甘心……”
陈耀祖说:“让他们卖东西。”
方世荣笑了。
“明白。”
...
晚上,几个人在酒店餐厅吃饭。
餐厅里人很少,只有两三桌客人。服务员上菜的时候,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文斯吃着饭,想着白天的事。
“老板,”他忍不住问,“藤原老爷子那边,真的定了?”
陈耀祖说:“定了。”
文斯说:“那三井那边……”
陈耀祖说:“会变成仓库。”
翁静婷在旁边听着,笑了。
“仓库?”
陈耀祖说:“他们卖,我们买。”
她点点头,夹了一块鱼放到他碗里。
陈耀祖慢慢吃着。
文斯看着他,心里突然很踏实。
一年前,他们第一次来东京,被三井的人当街围堵,那时候心里全是紧张。现在再来,三井的人要来求他们了。
他深吸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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