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四日下午,细雨落了下来。
  临出发前,狂哥检查完每个人的枪弹,又走到院门口,将那盏兔子灯取下。
  随后,他把灯递给留守的炊事员。
  “每天入夜都点上,蜡头省着用。”
  “等我们回来,院门口得亮着。”
  炊事员接过灯,刚要答应,老班长却在旁边看了狂哥一眼。
  “狂娃子,灯等的是整支队伍。”
  狂哥一愣,听懂老班长的意思。
  他刚才想的,其实是尖刀班能不能全部回来。
  至于排里其他组,他同样记着,却总隔了一层。
  但是老班长只用一句话,就把那层隔开了。
  如今他负责整支突击队。
  谁出了事,担子都该落在他肩上。
  片刻后,狂哥把兔子灯重新拿过来,检查了一遍底下的活结。
  “听见没?每天都点。”
  “咱们排最后一个人进门,这灯才能摘!”
  ……
  三月四日傍晚,朱圩子上空升起第一缕炊烟。
  此时,尖刀排伏在西南芦荡里,身上的蓑草已经被雨水打透。
  狂哥盯着烟柱看了一阵,发现烟先往东飘,随后越散越薄。
  这说明风向未变,圩墙上的哨兵也快吃饭换岗了。
  于是,他抬手向下压了压。
  “等烟散,进沟。”
  众人继续伏着,不敢暴露。
  狂哥握着枪,耐心地数着时间。
  等到最后一缕炊烟融进暮色,狂哥才向前挥手。
  “进沟。”
  天黑以后,尖刀排沿旧排水沟向外壕靠近。
  由于沟口堵了大半,最窄处只能侧身通过。
  狂哥按训练时排好的次序,把投弹组放在前面,火力组压后,担架组留在芦荡边接应。
  耗子则趴在沟底,每隔一段便摸一下泥面,再朝后打出手势。
  很快,敌军外壕就出现在了三十步外。
  然而炮楼里临时多出了一盏灯。
  灯挂在西南射孔旁,光正落在旧排水沟的出口上。
  原先藏在墙影里的铁丝,也被照出了半截。
  狂哥盯着那盏灯,右手已经摸到手榴弹。
  敌人改了布置。
  若再拖一轮,灯下的哨兵或许会发现沟边浮泥被踩动。
  此刻抢先投弹,仍可能拿下炮楼。
  可是他的手刚握紧,两根手指便压在了他手背上。
  鹰眼贴着沟壁,低声道,“脚步还没过去。”
  狂哥屏住呼吸。
  随后,圩墙另一侧传来军靴踩过木板的声音。
  一下,两下。
  巡逻队仍按原来的路线走,只因雨天放慢了些。
  狂哥这才察觉,自己刚才只听见前面两人的脚步,后面四人还藏在墙角。
  若手榴弹提前扔出去,鬼子的巡逻队便能就地卧倒,机枪也无需顾忌自己人。
  四十息的空隙,当场就会变成一片封锁线。
  想到这里,他慢慢的松开手。
  鹰眼也收回两指,继续听着墙后的动静。
  片刻后,六名巡逻兵进入西南机枪射界,炮楼里的机枪按规律抬高枪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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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动。”
  狂哥的话刚出口,鹰眼已经扣下扳机。
  第一声枪响过后,射孔旁的灯应声熄灭。
  紧接着,第二声枪响贴着墙头掠过,刚转身的哨兵栽进圩内。
  投弹组趁着黑暗扑到铁丝前,两把钢钳同时咬下,先剪下层,再剪上层。
  断开的铁丝被人用棉布裹住,轻轻地压进泥里。
  “十二息。”
  鹰眼报出时间。
  狂哥率队跃进外壕,踩着削尖木桩之间的空隙跨到对面。
  随后,六子紧跟着越壕,落地时脚下一滑,却及时抱住墙根,未弄出多余声响。
  “二十五息。”
  等到火力组全部贴上圩墙,巡逻队终于发现灯灭了。
  一名鬼子刚张口示警,狂哥已经从墙角扑出,枪托砸中对方下巴。
  但是最后面的巡逻兵抬枪打出一发子弹。
  枪声穿过内院,西南炮楼随即响起拉枪栓的动静。
  “散开!”
  狂哥喊完便滚向墙根。
  下一刻,机枪子弹扫过外壕上沿,泥块成片落进沟里。
  突击队此刻虽已越过射界,但后续主力却被鬼子火力挡在了另一边。
  与此同时,圩内也响起口令。
  两组鬼子沿夹墙压向缺口,剩下的人守住炮楼楼梯。
  伪军则被赶进内院,借着水缸和矮墙架起第二道火力线。
  子弹顺着墙根扫来,一名突击组战士腿上中弹,当即摔在门洞旁。
  狂哥伸手想去拖,手臂抬到一半又压了回去。
  那一段墙根正被机枪盯着。
  他此刻扑过去,只会多倒一个。
  于是,他指向旁边的磨盘。
  “六子,烟雾!担架组走排水沟!”
  六子立刻将宝贵的两颗烟雾弹滚进院中。
  趁烟升起,两名战士贴地爬到伤员身边,拽住编号布条,将人拖进墙后。
  然而西南缺口还是被敌军封住了。
  先锋团原定的快速突入,只能改成逐院争夺。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枪声沿着窄巷一寸寸的往里推。
  炮崽伏在断墙后,连续打掉两名机枪副射手。
  鹰眼则守住炮楼射孔,只要枪口压低,子弹便先一步钻进去。
  但是鬼子内院火力线始终压着营门。
  狂哥带人冲了两次,都被水缸后的轻机枪逼回墙角。
  此刻天色已开始发白,外壕里的后续部队越聚越多。
  若营门再打不开,西南角就会堵成一团。
  正当狂哥准备组织第三次突进时,牲口棚方向忽然响起三声短点射,一扇朽木门从里面倒下。
  老郑带着七班从门后冲出,枪口直指水缸。
  “沈阿婆画的路,狗日的还真能走!”
  他一边骂,一边压住内院火力。
  狂哥见状一喜,连忙大吼。
  “突击组,跟我上!”
  随后,他带人越过磨盘,贴着墙冲到营门下。
  两颗手榴弹滚进炮楼底层,爆炸声刚落,六子便撞开门闩。
  厚重的营门向内推开。
  外壕边等待许久的主力,终于穿过西南通道,成队涌进朱圩子。
  这时,鬼子内院忽然挑起一块白布,一名伪军班长隔墙喊道。
  “先停枪,先停枪,鬼子都被你们打死了,我们把营门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