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塞冬的使者。
这个消息如同在尚未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块巨石,在熔火之心新生的领导层中激起了层层涟漪。刚刚击退战争之神的狂攻,废墟尚未清理完毕,伤者还未痊愈,那位执掌海洋、地位仅次于宙斯、向来深居简出却又无人敢于忽视的海皇,为何在此刻派来了使者?
会面的地点设在堡垒内一间刚刚修复、陈设简陋的石厅内。赫菲斯托斯因需持续为菲洛斯疗伤和指导重建未至,但阿尔忒弥斯则站在莱奥斯身侧稍后的位置,银弓虽未在手,但那清冷的目光与自然散发的月神威仪,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力量。基隆也被搀扶着坐在一旁,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独眼中的火焰并未因伤势而熄灭,反而更加沉静锐利,死死盯着入口。
莱奥斯坐在主位,日冕冠冕的光芒内敛,却让他周身自然流淌着一股温暖而威严的气息,那是真正执掌了完整太阳权柄后带来的、不同于以往的气质变化。
使者被引了进来。
那并非预想中身披重甲、气势汹汹的海洋武将,而是一位身形修长、举止优雅的年轻神祇。他穿着由某种深海丝绸与珍珠编织成的华美长袍,面容俊美,带着海洋子民特有的苍白与深邃,海蓝色的长发如同波浪般披散在肩头。他手中握着一柄装饰着珊瑚与贝壳的权杖,步履从容,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使者的谦逊笑容,但那微微扬起的下巴和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审视,却暴露了他内在的骄傲。
他向着莱奥斯微微躬身,声音如同海浪拍打礁石,悦耳而动听:“向您致意,执掌新生之光的莱奥斯阁下。我乃特里同,奉伟大的海洋之主、撼动大地的波塞冬陛下之命,前来与您会谈。”
**特里同**,波塞冬与安菲特里忒之子,海之信使与号手。派他来,既显示了波塞冬对此次接触的一定重视,又并未动用其麾下最强大的战力,姿态拿捏得十分微妙。
“欢迎你的到来,特里同阁下。”莱奥斯平静地回应,伸手示意对方在客座落座,“不知海皇陛下派您前来,所为何事?”
特里同优雅地坐下,目光快速扫过阿尔忒弥斯和基隆,尤其在阿尔忒弥斯身上停留了一瞬,笑容不变:“首先,陛下让我转达他对您能在阿瑞斯的狂怒下存续下来的……赞赏。”他措辞谨慎,听不出太多真诚,“战争的喧嚣与破坏,总是令人遗憾。浩瀚的海洋,向来欣赏坚韧的生命力。”
“感谢海皇陛下的赞誉。”莱奥斯不动声色,“那么,赞赏之后呢?”
特里同脸上的笑容稍微收敛了一些,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正式而富有深意:“陛下关注着陆地上发生的一切。宙斯的统治……似乎出现了一些……‘波动’。而您,莱奥斯阁下,您的崛起,您所倡导的理念,在陛下看来,代表着一种新的‘可能性’。”
他顿了顿,观察着莱奥斯的反应,继续说道:“海洋拥有无垠的疆域与力量,但陛下认为,陆地与海洋的命运,本就相互交织。在当前微妙的局势下,陛下愿意……考虑与您建立一种互惠的关系。”
“互惠?”阿尔忒弥斯清冷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波塞冬想要如何互惠?”
特里同看向阿尔忒弥斯,笑容依旧:“阿尔忒弥斯殿下,请放心,陛下提出的条件,对双方都有利。”他重新转向莱奥斯,“陛下可以承诺,在您与奥林匹斯可能发生的进一步冲突中,保持海洋的中立,甚至……在某些关键时刻,提供有限的‘便利’。庞大的海族不会成为您的敌人,广袤的海洋也可以成为您某些行动的掩护或通道。”
这无疑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提议。若能争取到波塞冬的中立,甚至只是不敌对,对莱奥斯阵营而言,压力将大大减轻。
“那么,代价是什么?”莱奥斯直接问道,他从不相信免费的午餐,尤其是来自波塞冬这样的古老神祇。
特里同的笑容变得更加深邃,他轻轻转动着手中的珊瑚权杖:“陛下希望,在新的秩序格局中,海洋的权柄能够得到应有的……‘扩展’与‘尊重’。具体而言,陛下要求,所有大陆的沿海区域,延伸至内陆一百里,以及所有主要河流的入海口及流域,其统治权与信仰,皆归于海洋。”
石厅内瞬间一片死寂。
基隆的独眼猛地瞪圆,呼吸粗重起来,几乎要忍不住破口大骂。阿尔忒弥斯的面色也瞬间冷若冰霜。
这条件,何止是苛刻,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沿海百里,主要河流入海口及流域!这几乎囊括了所有人类文明最繁荣、最核心的区域,是所有陆地生灵赖以生存的命脉所在!将如此广袤富饶的土地与水域的统治权和信仰交给波塞冬,等同于将陆地的咽喉拱手让与海洋!所谓的“新秩序”,还没开始建立,就先割让了大半壁江山,这与他反抗宙斯暴政、追求平衡与自由的初衷完全背道而驰!
莱奥斯的目光锐利起来,他直视着特里同,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特里同阁下,我追求的新秩序,旨在打破现有不公,建立神与人、乃至所有生灵共存的平衡世界,而非以新的割地与屈辱来换取一时的安宁。陆地的归属,应由陆地上的生灵自行决定。海皇陛下的这个条件,我无法接受。”
特里同脸上的笑容淡去了几分,他似乎并不意外,只是微微耸了耸肩,带着一丝海洋贵族特有的傲慢:“莱奥斯阁下,您可能还未完全认清您所处的境地。您面对的,不仅仅是阿瑞斯的愤怒,更是整个奥林匹斯体系的潜在敌意。拒绝陛下的善意,意味着您可能将面对来自陆地和海洋的双重压力。海洋的力量,远非您所能想象。”
这是毫不掩饰的威胁。
“我们见识过战争的力量,也感受过凡人的勇气。”莱奥斯站起身,日冕冠冕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淡淡的威压,与特里同身上海洋的气息隐隐对抗,“我们不会因威胁而屈服。请回去转告波塞冬陛下,我感谢他的‘关注’,但陆地的命运,必须由陆地自己掌握。合作可以建立在平等与尊重的基础上,而非领土的割让。”
谈判,在刚刚开始后不久,便彻底破裂。
特里同也站了起来,他俊美的脸上再无一丝笑意,只剩下冰冷的疏离与一丝被冒犯的愠怒:“很好。莱奥斯阁下,您的‘骨气’,我会如实禀报陛下。但愿您不会为今日的决定而后悔。”
他不再多言,优雅地转身,手持珊瑚权杖,步伐依旧从容地离开了石厅,但那背影却带着一股阴沉的寒意。
使者离去后,石厅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波塞冬这个老章鱼,果然没安好心!”基隆啐了一口,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但眼神依旧愤怒。
阿尔忒弥斯走到窗边,望着远方隐约可见的海平线,语气凝重:“波塞冬一直在觊觎陆地。他提出如此苛刻的条件,或许本就未指望我们答应,更像是一种试探,试探我们的底线和实力。拒绝了他,他便有借口采取下一步行动了。”
莱奥斯点了点头,他同样感受到了那股山雨欲来的压力。陆地上的威胁尚未解除,海洋的波澜又即将掀起。
他走到石厅门口,望着特里同消失的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空间,看到了那深不可测的海洋深处,那位手握三叉戟、掌控着惊涛骇浪的神祇。
“无论来自陆地还是海洋,”莱奥斯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如同磐石,“我们都必须守住我们的家园,守住我们选择的道路。”
然而,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远方那原本平静的海平线上,似乎隐隐传来了一声低沉悠长的、仿佛来自深海巨兽的号角声,带着某种不祥的预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