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仁师这次从博陵郡安平县老家来到幽州城,本就是来交涉要回他们家这座庄园的。
可如今这情况,如果他敢张嘴讨要,无疑是得罪了现场蜂拥而至的所有人,还有今天没来的其他年轻文人。
因此,他绝望了。
“贤弟,咱们该如何是好?”崔仁师真没办法了。
“这个局面,咱们最好还是暂缓交涉吧。不过,我好奇的是,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来入学!”说着话,卢承庆也向着人群挤去。
“你干什么去?”
“当然是问下他们,为什么宁愿暴晒在烈日下排队,也一定要进去。”
说着话,卢承庆已经走到队伍边上,向着几人行礼恭敬道,“这位郎君,请问里面是有大儒讲学吗?”
“大儒?那倒没有,哪个大儒会给我们这些穷书生讲学!”其中一人连忙还礼道。
“是啊。大儒都被请去那些高门大户家中了,哪是我们能听到的。”
“没错,我们可没那等福气。”
……
几人的回答让卢承庆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你们这些人,至于对世家那么深的怨念吗?
不过,他还是脸上挂着笑容,“那这里是……”
“你还不知道!?这座巨大的崔家庄园,被尚书令改建为燕山学宫了。重要的是,专门划出一片区域,筹建了崇文馆,据说有书籍上百万卷,如今全部免费供大行台治下百姓随意阅读!”
“百万卷!?”崔仁师也走了过来。
“随意阅读!?”卢承庆甚为震惊。
崔仁师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这不可能!若说官方藏书,整个涿郡也就临朔宫有千卷左右。
那贼……尚书令顶多将临朔宫的书籍移来,就算抄写,也不可能在几个月内抄出百万卷!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除非……”
说到这里,他看向了卢承庆。
除非是卢家的藏书也运来这里!
卢承庆所在的卢家,可是涿郡的顶级门阀,藏书不在少数,虽然远不及百万卷,但上万想必是有的。
难道,卢家,他们投靠了韩济,将自己祖祖辈辈积累的藏书,全都献给了韩济?
所以,他们卢家的财产才没有被强收。
不会、不会,谁会傻到将自己家的藏书贡献出来?家财可远没有书籍重要!
见崔仁师看向自己,且脸上表情一阵变幻,卢承庆大致猜到他在想什么,当即朝着那人道,
“涿郡藏书最多的应该是卢家吧,不过已经都运往洛阳了,可也远远没有百万卷啊,肯定是以讹传讹。”
“那就不知道了,我等几人都是第一次来,反正也快排到我们了,等下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是啊,某也是第一次来。不管是不是真的,起码来看个热闹,嘿嘿!噢,对了,你们两人赶紧去后面排队吧,越等人越多!”
几人表示,都不清楚具体情况。
“所有这些在顶着艳阳排队的人,都是要去看书?不至于吧?”崔仁师现在才算是明白过来,这些人不都是为进燕山学宫,更多是为了去读书。
他们这些世家子,一出生就有优渥的生活,更有良好的学习条件,自然无法想象无书可读又渴望读书的人,面对免费读书机会时的狂热。
“那是当然!对于咱们家中没有存书,又想读书的人,这可是难得的机会!”
“是啊!平时提着厚礼,求着别人借书都不愿借,如今可以免费随意阅读,大家当然踊跃前来!”
“没错,不就是晒一会嘛,别说排队时晒这一时半会的,就算让我在太阳下暴晒一天,然后读上一个时辰书,我也乐意!”
……
这些排队的人七嘴八舌表达着自己的强烈意愿。
而卢承庆却心思急转,然后从身上摸出一小串钱藏在袖中,一把攥住了刚才说了凑热闹的那人的手。
“这位兄台,你刚不是说家中有事吗?反正你所求只是证实一下是否有书百万卷。要不,你回家办事,我替你去证实?”
那人袖中的手突然被卢承庆攥住,而且手里多出一串铜钱,根据重量估计得有两三百文,他瞬间眼前一亮,
“郎君你这一说,我想起来 了!家中还真有要事,你就替我证实一下吧。”
说完,这人一溜烟跑了。
崔仁师与答话的其余几人齐齐懵逼。
咋回事?
卢承庆朝他钱袋位置瞟了一眼。
崔仁师当即领悟:这也行!?
很快,队伍中另外一人的手也被悄悄攥住,然后,一溜烟跑路……
“尚书令,这……”
“无妨,法无禁止即可为。不过,以后要言明杜绝同类事件。”
一旁的韩济与温彦博等人,把几人的一切举动看在眼里。
原来,在韩济离开中央大街前往燕山学宫后,崔仁师与崔修仪兄妹两人会面的相关消息,很快就被混元卫送到了韩济这里。
没想到的是,崔仁师与卢承庆两人刚好也来到了燕山学宫。
而崔仁师自从与崔修仪不欢而散后,一路都被唐济的人暗中盯着,他与卢承庆的所有谈话,自然也全都被听到。
因此,两人此行的目的,在他们还没到燕山学宫时,韩济就已经知道了。
“左边那个叫崔仁师的年轻男子,是博陵郡安平县人,正是出自博陵崔家。按照涿郡的存档的契约看,临朔宫开始修建时,崔家人在幽州购置了大批产业。
这些置业,可以说是当时崔家在幽州的投资。燕山学宫和崇文馆所在区域都是他们当时购进的。
去年赵万海、王君廓等多支义军,多次反复劫掠博陵郡,崔家担心坞堡失守,就带上资财全家南下洛阳,仅安排少量部曲、奴仆留守。
倒是卢家人,其家主已经八十多岁高龄,不堪远行,一直留在幽州,余者也南下了。所以,卢家的资产全都那按时登记了。
右边这个男子名为卢承庆,就是涿郡卢家人。他是最近才从洛阳返回幽州,他与崔仁师一样,都是少有才名,多年前朝中就有人评说他们有王佐之才。”
新组建不久的混元卫指挥使万化站在韩济身侧,小声介绍这两人的状况。
听了万化的介绍,韩济突然觉得,这两人的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说过,
“他们应该已经放弃讨要这座园子了。不过,我总感觉这两人的名字有些熟悉,继续盯着吧。”
“是!”万化小声应诺,而后又道,“阿郎,金虎和银豹从河东回来了!”
韩济顿时眼中一亮,“人带回来没有?”
“带回来了!”万化点微微颔首。
“消息扩散出去没有?”
万化坚定道,“从马邑到关中,沿途所有郡县的太守、县令,都得知了这个消息!”
“哈哈!好!速回衙署!去见见这位传奇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