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的阴云在头顶翻涌着,把整片毒瘴悬崖照的一片腥红。
楚渊踩着碎裂的琉璃岩,顺手按向苏清寒的脖颈,正准备把这具半死不活的躯体收入深渊收容所里。
指尖刚蹭过苏清寒的锁骨上方,触感陡然一硬。
那是一枚用粗糙麻绳挂着的金属物件。
生锈的剑尖不过寸许长,通体灰败,没半点灵气波动,粗看就像拾荒者从泥坑里捡来的废铁渣子。
楚渊的食指不经意撞在了断剑边缘。
掌心还没散尽的漆黑魔气,跟闻到腥味的蛭虫似的,顺着锈迹斑斑的剑身猛的扎了进去。
这本是个极寻常的魔气侵蚀。
下一秒,一道尖锐的哀鸣在崖口炸响!
那哪是什么金属碰撞的铿锵声,分明是个被拧住喉咙的人在漫长岁月后爆发出的凄厉哭嚎,声音直钻耳膜,把周遭呼啸的狂风都生生压了下去。
楚渊眼神一凝,搭在苏清寒脖颈上的手指倏的收紧。
原本死沉沉的废铁断剑上,猛然亮起密密麻麻的金斑。
那些金斑疯狂蠕动,在半空拉扯出一道道复杂到让人眩晕的金色符文,层层叠叠跟铁锁似的,把整枚断剑裹的严严实实。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随手戴的饰品。
这是一具封印!
一具天道规则亲自刻下、专门拿来镇压某种东西的禁锢容器!
“老夫就说这玩意儿看着眼熟!!!”
识海里,太古剑尊按捺不住叫嚷起来,虚幻的手指直勾勾指着那些金光。
“当年本尊在天门外头见过的那些神尊傀儡,项子上都套着这东西!天道怕这些棋子生出异心,专门拿断开的规则之锁扣在她们神魂深处,这叫断情符!!!”
随着吞噬魔气的蛮横撕扯,断剑表面的金光开始急剧颤抖起来。
裂痕从锈迹最重的地方蔓延开。
咔嚓!
破裂声清脆的响起,那些金灿灿的符文成片成片溃灭,化作金色碎屑散在虚空中。
伴着封印的坍塌,断剑里封存的东西彻底露出了牙爪。
那不是能杀人的狂暴灵气,也不是什么隐秘的功法传承,而是一股浓郁到近乎实质化的悲凉跟绝望。
就像把一个人这辈子受过的所有委屈、不甘还有痛苦,硬生生压缩进了个寸许大的铁壳子里,堆积了几十年,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泄洪的闸口。
这股子情绪来的太快太猛。
楚渊眉头猛的一皱,刚想抽手退后,那崩碎的断剑里骤然爆出一圈无形的涟漪。
轰!
涟漪顺着楚渊的右手五指,横冲直撞冲进手臂,沿着经脉一鼓作气撞进了识海深处!
楚渊眼前的天地瞬间变了颜色。
毒瘴悬崖、血红天空,还有悬在半空骂街的太古剑尊,全都在这一刻褪去了光彩。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白茫茫的九彩仙光。
仙光铺在一处悬浮在星空顶端的白玉祭坛上,瑞气千条,祥云缭绕,活脱脱一派仙家胜景。
祭坛中央却竖着根碗口粗的黑色铁柱。
铁柱上绑着个穿宽大道袍的老者,眉眼慈祥,双目紧闭,身上没一点血迹,连衣角都干净的跟新的一样。
祭坛下头跪着个七八岁大的小女孩。
银发,冷眸,身上穿着小号的巡界使法服,小小的身躯贴在冰凉的白玉石板上,抖的跟筛糠似的。
“清寒......别看......”
绑在铁柱上的老者缓缓睁眼,声音温和的像是在叮嘱徒弟早饭要吃饱。
“为师不过是在巡视下界时,给那个绝粮三日的村子下了场灵雨罢了......顺应天道是修行,怜悯苍生也是修行......天道至公,想必不会责怪......”
老人的话还没说透。
天空上方,一道毫无感情的浩大音浪轰然压了下来!
“动用天道资源私惠凡物,损耗天道本源三丝......罪当,剔骨洗魂。”
话音刚落,没有闪电,也无雷霆。
漫天祥和的九彩仙光直接变成薄如蝉翼的利刃。
几千几万道光刃从四面八方没入老者的躯体,没有流血,也无伤口,因为老者的肉身、骨骼还有神魂,在被光刃切开的瞬间就被彻底抹去了存在过的痕迹。
老者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整个人就像是被块无形的抹布从这天地间一点点擦的干干净净。
连一朵灰尘都没留下来。
跪在地上的小女孩瞪大了双眼,眼眶里流出的不是眼泪,而是混着金光的鲜血。
她伸出小手,试图抓一把空气里残存的师尊气息,却只抓到了一缕冰凉的风。
天空上的声音再次响起来,冷漠的跟在读账单似的。
“巡界候选人苏清寒,情丝未断,杂念丛生......剥离其喜怒哀乐,锁入断情之具......赐名,天道代行者。”
几个面无表情的天道傀儡凭空显出来,按住小女孩的肩膀。
一把生锈的短剑被硬生生按进她的胸膛,把那颗原本砰砰跳着、带些温热血气的心脏彻底绞成了一块冰冷的死铁!
画面到这儿嘎然而止。
楚渊猛的睁眼,眼珠子里布满了细小的血丝,喘着粗气。
那股子沉重到窒息的悲凉感还在识海里横冲直撞,震的他后脑勺一阵阵发麻。
啪嗒。
脖颈上的断剑彻底粉碎,化作一摊灰黑色的铁粉,顺着风飘进了下方的悬崖。
地面上,瘫在血水里的苏清寒娇躯剧烈震颤着。
她那双原本冰冷如琉璃的眼睛里,终于不再是一片死寂的空洞,一层水汽迅速弥漫开,顺着沾满污泥的脸颊滚落,在地面的骨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师尊......”
她张了张嘴,沙哑的喉咙里挤出两个断断续续的字眼。
这声音里不再带有巡界神女的高高在上,只有压抑了无数个日夜后绝望爆发出的凄凉。
断情封印碎了。
被天道强行剥离、封印了整人数十年的记忆与情感,跟决堤的洪水似的,原封不动倒灌回了她的脑海。
“啧。”
楚渊冷冷看着在地上抽搐痛哭的女人,缓缓抬起手,用力揉了揉太阳穴。
脑子里那股子借来的悲伤劲儿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好手段啊,真是好手段......”
楚渊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冷的跟刀子似的。
“把手下人的感情剥干净,塞进铁盒子里当杀人工具用,用废了就随手扔进垃圾场......天道这老狗开的工厂,比老子上辈子见过的黑心老板都要毒上几百倍!”
他扭头看了眼头顶越来越浓郁的血色阴云。
地脉深处传来的心跳声越来越重,周遭的空气温度急剧升高,连吸进肺里的死气都带上了硫磺的焦臭味。
清理程序要加速了。
“小子,你没事吧???刚才那一下可不轻!”
太古剑尊落回楚渊身旁,瞅了瞅脸色难看的楚渊,又看了看地上哭的撕心裂肺的苏清寒,有些不自然的咂咂嘴。
“这小丫头......倒也是个可怜人,要不给他个痛快???落在天道手里当傀儡,确实不如一刀劈了干净。”
“可怜人???”
楚渊挑了挑眉,扭过头看着太古剑尊,眼神里带了股说不出的嘲弄。
“剑尊,在这养殖场里头,谁不可怜???你不可怜???吞天魔帝不可怜???我这天生绝脉的废柴不可怜???凡是被丢进这丙字七十二号填埋场里的东西,哪一个身上没带几斤冤屈的血泪?!!”
老剑尊被问的哑口无言,胡子剧烈抖了抖,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楚渊重新蹲下身,俯视着趴在泥水里的苏清寒。
苏清寒似乎察觉到了他的靠近,艰难抬起头,那双恢复了人类情感的眼睛里写满了茫然跟绝望,还有一丝求死的解脱。
“杀了我吧......”
她的声音极其轻微,带了些哀求。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修为,没有信仰,连师尊也早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