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眼前这个贺知衍——不一样。
  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物种。
  让人同时涌起战有和摧毁两种冲动的物种,那种冲动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不假思索的破坏欲。
  一曲终了。
  贺知衍收回手,深呼了一口气,额头沁着细微的汗珠,在灯光下泛着薄薄一层湿亮的光。
  严叙慢慢地、一下一下地鼓起掌来。
  掌声在角落里孤零零地响着,带着某种不容分说的意味。
  “好。”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笃定,“非常好。”
  他从西装内侧取出名片夹,抽出一张纯黑的名片,搁在钢琴上。
  卡片上只有两个字和一个电话,黑色卡面泛着冷光,像一小片凝固的夜。
  “收着。”严叙说,“说不定用得上。”
  他没有等贺知衍的回答,转身走了。
  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贺知衍依然坐在那里,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一脸不知所措的样子,手边的名片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严叙勾起嘴角。
  那个眼神让他想起某种小动物——被盯上了还浑然不觉,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跑,不知道躲。
  真不知道跑和躲是没用的吗?
  程宇在大厅门口等他,见他出来,低声问:“老爷子那边已经打点好了。您要回去了?”
  “嗯。”
  “需要查一下那个弹琴的吗?”
  严叙脚步一顿。
  程宇几乎可以说是看着严叙长大的。
  太了解他了。
  一个眼神、一个停顿,程宇就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查。”严叙说。
  “明白。”
  严叙坐进车里,透过落地窗,隐约能看见那个白色的、单薄的身影还坐在那里,似乎正望向这边。
  像一只被雨水打湿翅膀的蝴蝶。
  脆弱,美丽,毫无防备地停在枝头,不知道风往哪个方向吹。
  严叙慢慢收回目光,靠在真皮座椅上,闭上眼。
  嘴角还挂着那抹笑,舌尖仿佛还残留着那个名字的余味——贺知衍,知衍。
  他已经开始想象那条红绳被解开的样子。
  那截细瘦白皙的手腕上,如果戴上他亲手选的东西,该是怎样的光景?
  不过戴什么好呢?
  金?
  银?
  不行,太俗套,衬不上那截手腕的干净。
  铂金?
  钻石?
  也不行,太冷,不够贴合他体温的暖意。
  或者什么都不戴——只留下几道攥得太紧留下的指痕,红红的,浅浅的,印在那层薄得透光的皮肤上。
  还有那双唇。
  如果吻得狠了,会不会泛出好看的、潮湿的红色?
  如果掐住那截细得过分的腰,手指会不会陷进柔软的皮肉里,像陷入一团刚出炉的、温热的棉花?
  如果在那片苍白的皮肤上留下痕迹,那些印济该有多分明、多刺目,像落在一张白纸上的第一笔墨,怎么擦都擦不掉。
  这些念头在他的脑海里翻涌,滚烫的,粘稠的,带着一种近乎灼烫的温度,把酒精蒸出的那点燥热烧成了燎原的火。
  直到那辆黑色的车彻底消失在雨幕里,贺知衍才低头看向钢琴上的名片。
  他伸出手,指腹缓缓摩挲过烫金的“严叙”两个字,指尖触到的是卡面的冰凉,底下却像有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严叙。
  他知道这个名字。
  谁能不知道呢?
  严家的太子爷,财经版和娱乐版的常客,今天这个女星、明天那个名媛,男宠都不知道养了多少个了,花边新闻比严氏集团的财报还精彩。
  可那样的人,怎么会正眼看他这种小虾米?
  贺知衍把名片翻过来。
  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手写的电话号码,笔迹张扬锋利,横竖撇捺都带着一股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跋扈。
  字如其人,果然一点不假。
  他忽然觉得掌心发烫,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严叙给一个小虾米递名片?
  这种举动本身就不正常。
  他回想起方才那个场景。
  那个人的眼神锐利、直接、肆无忌惮,像在审视一件物品,又像在用目光一层一层地剥开他的外壳。
  那种目光让他浑身发冷,却又在冷的同时,从某一个极其隐秘的角落泛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弱的悸动。
  贺知衍不禁想,严叙的眼睛很好看。
  那样一张被老天爷偏宠过分的脸,为什么总是裹着一层冷峻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霜?
  而自己在严叙这种人眼里,不过是尘埃里的一粒灰。
  每当提到来历,提到服力院,提到孤儿,人们的眼里总会或明或暗、或显或隐地流露出同情、嫌弃或是怜悯。
  也有不少见色起意、仗势欺人的烂人,投来的目光里满是赤裸的、低级的贪欲。
  可严叙的眼神,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种。
  那是一种更深的、更危险的欲望。
  像一团火。
  靠近了会被烧成灰烬,却偏偏在寒冬里暖得诱人。
  贺知衍深吸一口气,把名片塞进裤兜,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那张卡片,硬挺的边角深深嵌进掌心,硌出一圈白印。
  接下来两天,什么动静都没有。
  巷子里依旧是老样子,斑驳的墙皮,生锈的铁门,孩子们追跑打闹的笑声穿过院子,像从另一个世界漏进来的光。
  贺知衍的心慢慢落了回去,像一只在暴风雨后试探着重新着陆的鸟。
  也许是他想多了。
  那种人,见一面也就忘了。
  第三天下午,他决定出去给孩子们买些水果,顺便散散心。
  他从服力院后门的巷子里出来,手里拎着一袋橘子,阳光暖洋洋地铺在肩上。
  巷子口停着一辆他从未见过的黑色轿车,车身干净得反光,像一块被打磨过的黑曜石,与周围斑驳的旧楼格格不入。
  车门打开,程宇从里面走出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声音机械而冰冷:“贺先生,严总想见您。”
  贺知衍的脚步盯死在原地。
  这几天他一直告诉自己,这不过是一段不会再有任何交集的插曲,那个人只是一时兴起,第二天就会忘得干干净净。
  可那张名片递过来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事情不会那么简单就结束。
  巷子外的街道上,阳光正好。
  几个孩子在服力院门口追逐打闹,笑声穿过斑驳的铁门,清脆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贺知衍张了张嘴,想说不。
  但他看见程宇身后那辆车的后座车窗缓缓降下,露出半张英俊逼人的侧脸。
  隔着几米远,隔着明媚的阳光,那道和三天前晚宴上一模一样的目光,放肆地、笃定地、不差分毫地落在他身上。
  贺知衍的心猛然一沉。
  阳光落满他的肩头,他却只感到彻骨的寒意,从脊椎底端一寸一寸地往上爬。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一下。
  像在倒数着什么即将崩塌的、再也无法回头的东西。
  第2章温柔攻势
  “贺先生?”程宇低声提醒了一声。
  “不好意思,我不去。”还没等程宇反应过来,贺知衍便快步绕开了,快到几乎像是在逃跑。
  程宇转头看了看车里的严叙,严叙摆了摆手,示意算了。
  “你是不是吓到人家了?”严叙问刚坐回车上的程宇,“人家见了你跑得跟见了鬼似的!”
  程宇一脸震惊,瞪大了眼睛看着严叙,“不对吧?不是见了你人家才跑的吗?严总,你的自知之明去哪里了?”
  “算了,下回温柔点,别给我把人吓跑了,好久没遇到这样新鲜的了!”严叙直接转移话题。
  “做个人吧!严总!”程宇笑道,然后发动了车。
  塑料袋里的苹果磕在腿侧,一下一下,钝重地疼,身后并没有追来的脚步声。
  贺知衍拐过巷角,背靠着冰凉的砖墙,大口喘夕,心脏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手心全是冷汗。
  然后他对自己说:到此为止了,没事了,没事了。
  他深吸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