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间黑漆漆的演播厅。
  只有两侧的补光灯亮着。
  惨白的光打在正中间。
  那里摆着一张茶几,两边放着两把椅子。
  摄像机立在前面,机器后头坐着个人。
  这人穿着笔挺的西装,脖子上却顶着个牛的脸。
  茶几旁边的椅子上,也坐着一位。
  同样是一身西装革履,领带打得规规矩矩。
  可往上一看,那是张长长的马脸。
  马面扭过头,看了一眼摄像机后头的牛头。
  牛头比划了一下,冲他点点头。
  示意机器开着,随时能录。
  马面咧嘴一笑,转头对准镜头。
  “观众朋友们,欢迎收看诡异相亲群花絮采访节目。”
  “今天,我们请来了两位嘉宾,都是大家熟悉的人。”
  “让我们先有请第一位,闪亮登场!”
  马面抬起手,带头鼓起了掌。
  摄像机后头的牛头也跟着啪啪拍手。
  演播厅角落那片黑影里,传出脚步声。
  一个人影从里头走了出来。
  这人个头极高,身板魁梧得吓人。
  他身上穿了件板正的中山装,扣子一直系到最上面一颗。
  等他走到补光灯底下,画面一下子亮堂了不少。
  最招眼的,就是他那个光溜溜的大脑袋。
  灯光一照,脑门跟电灯泡儿似的。
  刚才马面那句闪亮登场,用在这儿确实严谨。
  此人,正是黑龙。
  黑龙走到茶几跟前,停下步子。
  他对着黑漆漆的镜头,憨憨地乐了一下。
  大场面见得少,哪怕成了鬼,上电视还是头一回。
  他明显有些紧张,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了。
  黑龙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屁股只敢挨着半边。
  仔细瞧,腿还在打颤。
  马面翘起二郎腿,身体往前倾了倾。
  “黑龙先生,别紧张。”
  “咱们就是离开朋友们的视线太久了。”
  “今天找您过来,就是简单聊聊天!”
  黑龙听到这话,乖巧地点了点头。
  马面翻开手里的台本,看了一眼。
  “那么,请问黑龙先生。”
  “从您离开人间到现在,已经过去三十多年了吧?”
  “您……为什么还没去轮回呢?”
  问题一抛出来,黑龙的腿不抖了。
  他想都没想,干脆地张口。
  “我在等我大哥!”
  马面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等……您大哥?”
  黑龙用力点头,嗓门洪亮。
  “没错,他还没下来呢。”
  “我怕他下来之后没人照顾。”
  “这里面人生地不熟的,再被人欺负了!”
  这话听得摄像机后头的牛头都直挠耳朵。
  马面干咳了两声,指了指演播厅四周。
  “这个,您就多虑了吧?”
  “咱们这儿,您也生活几十年了。”
  “环境什么的,还是挺好的吧?”
  黑龙四下瞅了瞅,实诚地应了一声。
  “挺好,人也都挺好,说话也好听。”
  “我就是……想等着他,等着他下来。”
  “到时候我们一起去轮回,说不定下一世,还能给他当兄弟。”
  “只是……”
  话说到一半,黑龙卡了壳。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那光溜溜的大脑袋。
  脸上挤出个苦笑。
  “我现在心情很复杂。”
  “每天我都去接引口那边看,看看下来的人里面有没有我大哥。”
  “我每天盼着,盼着他下来了一起去轮回。”
  “可每天又盼着,盼着我最好永远也看不到他。”
  “就……挺矛盾的!”
  演播厅里静了下来。
  牛头放下了手里的记录板,没吱声。
  马面合上台本,长长叹了口气。
  “唉……人终有一死,不必介怀。”
  “在此,也祝愿黑龙先生,能够在将来的某一天,等到他的大哥。”
  “到时候一起去轮回,下一世还当兄弟!”
  黑龙听着这话,咧开嘴笑了笑,没接茬。
  马面看了眼时间,继续走流程。
  “最后,黑龙先生,有什么话,对镜头说两句吧?”
  黑龙扭过头,正面迎上那个黑洞洞的摄像机镜头。
  他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看。
  看了足足半分钟。
  可这个铁血汉子,愣是一个字都没蹦出来,但眼圈却是一点点红了。
  他张了张嘴,嗓音有点发紧。
  “大哥……这下面,挺好的。”
  “啊不,反正凑合,你别着急啊!”
  “在上面好好的,有啥大病小灾的,去医院看看。”
  “能不下来,就先别下来,我……不用惦记!”
  说到最后几个字,黑龙撑不住了。
  他猛地低下头,拿手背死死按住眼睛。
  肩膀耸动起来。
  过了老半天,他又猛地抬起头。
  脸上全是泪,嗓子眼里已经哽咽得不成调了。
  “大哥!”
  “弟弟,想你了!”
  …………
  灯光重新亮起。
  茶几对面的椅子已经空了。
  马面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重新换上一副笑脸。
  “好的,送走了黑龙先生。”
  “让我们有请今天的第二位嘉宾登场!”
  马面话音落下,再次拍起手来。
  刚才那个漆黑的角落里,又传来了动静。
  皮鞋踩在地面上,不紧不慢。
  一个人影走了出来。
  这人步子迈得很稳,嘴角还挂着点笑意。
  走到灯光底下,能看清他大概四十岁上下的模样。
  国字脸,浓眉,往那儿一站,天然带着股子官威。
  他走到椅子前,一撩衣摆坐了下来。
  动作自然得很,半点不怵镜头。
  坐稳当了,他才抬眼看向马面。
  马面客客气气地欠了欠身。
  “刘局,您好。”
  “很长时间没有在朋友们面前露面了!”
  刘局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搭在扶手上。
  他嘴角一直挂着笑,嘴里吐出来的话却带着股子怨气。
  “是啊,死了之后,就彻底没了音儿了。”
  “估计上面的人们,早就给我忘了!”
  马面哈哈干笑了两声,赶紧岔开话题。
  “哪能呢,大家都记着您呢!”
  “不过我们都很好奇一件事儿。”
  “您师父李旭,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去轮回了。”
  “可您迟迟没有轮回,这是为什么呢?”
  一听这话,刘局来精神了。
  他眼睛一亮,原本靠着的身子立马坐直了。
  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我就是在等这一刻啊!”
  “我就猜到你们肯定会问我这个问题。”
  “所以我才硬生生憋到现在,一直没去轮回!”
  马面眨巴了两下大眼睛,显然没跟上这位局长的脑回路。
  他低头看了眼台本,上面没写这段啊?!
  马面只好硬着头皮追问。
  “您……到底在等什么?”
  刘局没直接回答,反倒伸出一根手指头,指向马面。
  “我问你,你叫我什么?”
  “外头那些看书的主儿,都叫我什么?”
  马面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刘局啊!”
  啪!
  刘局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气得吹胡子瞪眼。
  “哼!哪有一本书,从生到死,一直到大结局都叫刘局的?”
  “我没名字吗?户口本上就写着刘局俩字儿?”
  “可从头到尾,就没人问过我啊!”
  “凭什么?我不服!”
  马面被这一嗓子吼得缩了缩脖子。
  他擦了擦脑门上不存在的汗,小心翼翼地陪着笑。
  “额……可能您就是个配角……”
  “在这个故事里,名字可能不那么重要吧……”
  这话算是彻底捅了马蜂窝。
  刘局蹭的一下坐得更直了,脖子上的青筋都蹦了出来。
  “不重要?我不重要吗?”
  “刘年那臭小子,在南丰哪次捅了篓子,最后不是我给他擦屁股善后的?”
  “要是没我压着,他早进局子里踩缝纫机去了!”
  “我做了这么多,真当只是看我师父的面子?”
  “哼!你现在跟我说,我不重要?”
  刘局唾沫星子横飞,说得那叫一个义正言辞。
  数落完这头,他又掰着手指头算起了另一笔账。
  “再说了,我师父李旭有名字吧?”
  “连我带出来的徒弟肖勇,那都有名有姓的!”
  “合着就我一个大活人,夹在中间连个大名都混不上?”
  “凭什么没人问我啊?”
  马面被怼得哑口无言,求救似的看向摄像机后头的牛头。
  牛头把脑袋扭向一边,假装看风景。
  马面没办法,只能咽了口唾沫,顺着毛捋。
  “额……您消消气,您最重要。”
  “所以,您在这下面干等了三十多年,不肯去投胎。”
  “就是在等今天,等有人问您的名字?”
  刘局哼了一声,收回手,重新整理了一下衣领。
  “不错,总得把这口气出了吧?”
  “把名儿报上来,也好给这本书,画上个完美的句号啊!”
  马面算是听明白了。
  感情这位爷在底下憋了三十多年,纯粹是因为作者忘了给他起名。
  行吧,来都来了,满足他这个遗愿。
  “咳咳!”
  马面用力清了清嗓子,把台本往茶几上一放。
  他端正坐姿,换上一副极其郑重的表情,对着刘局抱了抱拳。
  “所以,敢问刘局,您尊姓大名?”
  这一问,彻底挠到了刘局的痒痒肉。
  刘局得意地晃了晃脑袋,下巴颏都快扬到天上去了。
  这三十多年的等待,值了,情绪价值直接拉满。
  他没有立刻回答,先是伸手摸了摸下巴。
  脸上的得意劲儿一点点收了起来。
  刚才那一抹浅笑,换上了神秘的笑。
  演播厅里的补光灯闪烁了一下。
  牛头重新把镜头推了上去,给到了刘局的脸部特写。
  刘局转过头,直视着近在咫尺的摄像机镜头。
  他不慌不忙地张开嘴,一字一顿。
  “我,免贵姓刘,单字……”
  “一个……”
  “年!”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