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安塔县。
  界域定锚的光消散之后,众人睁开了眼睛。
  然后所有人都沉默了。
  省去了赶路的时间,他们直接抵达了那半座被挖走的城市内部。界域定锚的落点在一处十字路口中央,周围是碎裂的柏油路面和倾倒的电线杆。
  一根断裂的光缆从高处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晃动,偶尔迸出几颗微弱的火花。
  迷雾弥漫于这座城市,笼罩了天空。
  即便只是一座偏远的小县城,可在大夏的时候,安塔县是有澄澈的天空的。
  人们走在湛蓝的天空下,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感受着自己新的一天的生活。可如今,城市被黑暗笼罩。迷雾遮蔽了所有的天光,只留下一种类似黄昏的、半明半暗的光线。
  街边的路灯还在亮着,孤零零地散发着昏黄的光,照着空无一人的街道。
  目之所及,没有任何人类。
  街道上散落着几辆被遗弃的汽车,车门敞开着,有一辆的引擎还没熄火,发出低沉的怠速声。
  地面是破碎的,曾经车马通行的柏油路被掀起了大块大块的泥土,下水管道从地底裸露出来,喷着浑浊的水。
  路边的店铺玻璃碎了一地,招牌歪歪斜斜地挂着,被风吹得哐哐作响。
  凌冽的寒风还在不断侵蚀着这座荒芜的城池。
  那风不是自然的风。它是从城市边缘的断面那边吹过来的,裹挟着迷雾特有的腐朽气息,又冷又湿,刮在人脸上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
  江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意识到自己早已不需要呼吸。她现在是忆者,灵体的状态让她对环境的感知方式和活人完全不同。
  但她还是下意识地做了这个动作。
  “这里还有人存在吗?”她问。
  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传出去很远,没有回应。
  情报显示有近一万人被困在了安塔县。一万多人,不是一个小数目。安塔县虽然偏远,但人口密度并不低,半座城市里住着上万居民是很正常的事。
  可就在他们赶路的这段时间里,这一万人还活着吗?
  江洱不敢往下想。她是死过一次的人,正因如此,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死亡的重量。
  林七夜看出了她眼中的担忧。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转过头,目光坚定地看向自己的队员们。
  “安塔县是有守夜人存在的。”他的声音不大,“相信我们的战友会保护好人民。而且,这里可是还有酆都大帝在的。”
  酆都大帝。
  提到这个名字,整个夜幕小队都沉默了一瞬。
  曹渊握着刀的手紧了紧。百里胖胖收起了平时嬉皮笑脸的表情。安卿鱼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路灯的光,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
  他们都来过安塔县。
  那还是在酆都之战的时候。那时候的安塔县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那时候天是蓝的,街道是完整的,人们虽然生活在偏远的小县城,但日子过得踏实而安宁。
  除去在酆都那波澜壮阔的经历外,夜幕小队印象最深刻的,便是坚守岗位的守夜人了。
  那些驻守在安塔县的守夜人不是什么大人物,没有特殊小队的番号,没有显赫的战功,他们就是一群普普通通的人,拿着微薄的津贴,守着一座偏远的县城,日复一日地巡逻、站岗、写报告。
  但在酆都出事的时候,他们没有一个人后退。
  此刻的夜幕小队愿意相信,也只能去相信自己的战友。相
  信那些驻守在安塔县的守夜人,在灾难降临的第一时间就组织起了民众的避难。
  相信酆都大帝依然在庇护着这座城市里的人。
  遐蝶一直安静地站在旁边。从界域定锚落地的第一刻起,她就没有说话,只是闭着眼睛,像是在感知什么。
  她的紫色长发在迷雾的风中纹丝不动,周身隐约萦绕着一层淡紫色的光晕。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诸位。”遐蝶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林七夜注意到她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这里不止一尊神。”
  周平的表情严肃起来。
  “除了风神休,还有谁?”周平问。
  遐蝶沉默了片刻,紫色的眼眸扫过迷雾笼罩的城市。
  “我感受到了。”她说,“死亡的气息。”
  死亡的气息。
  林七夜的心沉了一下。他立刻明白了遐蝶的意思——来的不只是风神休,还有别的神明。而且是和死亡权能相关的神明。
  “所以可能会是其他觊觎酆都碎片的死神。”林七夜说。
  “没错。”遐蝶点了点头。
  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只是风神休一个人的行动。
  奥西里斯在大夏临唐市试图夺取酆都碎片,被遐蝶斩杀在冥界,但这并不意味着其他死神会就此罢手。相反,奥西里斯的死反而可能激起了更多神明的兴趣——少一个分蛋糕。
  更何况,现在酆都本体连同半座安塔县一起被挖到了迷雾里。没有了大夏边境的庇护,没有了守夜人总部的支援,这半座城市就像是一块被端上桌的肉,谁都想上来咬一口。
  “各位。”遐蝶转过身,面向迷雾深处某个看不见的方向,“我便先一步离去了。”
  她抬起手,一缕淡紫色的光芒从她指尖浮现。
  那是冥界的气息,冰冷而沉重,在场的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股气息中蕴含的力量。
  遐蝶身上还带着从奥西里斯那里夺回来的酆都碎片。那是她在大夏临唐市的战斗中,从奥西里斯的尸骸中收回的东西。此刻的安塔县内只有酆都大帝在支撑着,对抗那么几尊觊觎酆都碎片的外神,独木难支。
  酆都大帝虽强,但他面对的不是普通敌人。那是神明,而且不止一尊。如果酆都碎片再被夺走,不只是酆都大帝会陨落,这半座城市里的上万条人命也会跟着陪葬。
  遐蝶必须赶去支援。
  她的身形在紫色光芒中开始变得模糊,临走前,她回头看了周平一眼。
  “周平阁下。”她说,“其他的就拜托你了。”
  周平点了点头:“放心。”
  紫色光芒一闪,遐蝶的身影消失在原地。只留下几片淡紫色的花瓣在空中打着旋儿,缓缓落在破碎的柏油路面上。
  周平看着遐蝶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夜幕小队的众人。
  他的目光从林七夜、沈青竹、曹渊、江洱、安卿鱼、百里胖胖、珈蓝的脸上一一扫过。
  这些年轻的面孔上有紧张,有凝重,但没有一个人的眼神里有退缩。
  周平笑了一下。
  “我去斩神。”他说,“你们也小心。”
  他的背影被拉得很长,一步一步,走向迷雾最深处。
  林七夜看着周平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自己的队员们。
  “我们分两组。”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一组去救援民众,一组去阻拦这些不速之客。”
  说话间,林七夜抽出了自己的两把长刀。
  双刀出鞘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了一瞬。他的目光越过街道,落在远处那些在迷雾中若隐若现的身影上。
  那些东西正在靠近。
  它们有的是从城市边缘的断面那边爬进来的,有的是直接从迷雾中诞生出来的,还有的——大概是被某位外神顺手丢进来的。
  它们的形态各异,有的像是由黑色淤泥堆砌而成的人形,有的是长着多条腿的爬行生物,有的干脆就是一团不断蠕动的阴影,连固定的形状都没有。
  总之不是什么好东西。
  沈青竹也抽出了长刀,站到了林七夜身侧。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叼在嘴里的烟头吐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曹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拔了刀,正在嘿嘿嘿地怪笑。那种笑声不大,但听着让人毛骨悚然。
  珈蓝挽着长弓,从箭囊里抽出三支箭,夹在指间。她站到了林七夜的另一侧,弓弦已经微微绷紧,随时可以射出第一轮箭雨。
  安卿鱼看着这几个已经摆好架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