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合上写满自己故事的笔记本,目光投向窗外。城市的天空是灰蒙蒙的,一如他此刻回溯往事的心情。但想到老王,他嘴角不禁泛起一丝温和的笑意。那是他作为社工接触到的第一个让他深刻理解“重生”含义的人。他翻开一本略显陈旧的蓝色笔记本,扉页上简单写着“老王,2010年春结识”。笔尖再次落下,老王那带着浓重口音、却又充满力量的声音,仿佛穿越时空,在房间里回荡起来。
我叫王大山,大家都叫我老王。今年啊,按虚岁算,六十了。要不是遇见林远你们这些人,我这把老骨头,早就化成灰喽。
我这一辈子,大起大落,像坐过山车。以前在老家那边,搞建材生意,算是第一批下海扑腾的人。最风光的时候,手下百十号人,几个工程同时开工,钱像流水一样进账。出门坐的是虎头奔,吃饭进的是最高档的酒楼,身边围着一群称兄道弟的人。那时候觉得,人生得意须尽欢嘛。应酬多,喝酒像喝水,有时候喝高了,就去洗脚、按摩,甚至……(他顿了顿,摆摆手)唉,那些糊涂事,现在想起来,脸都发烫。家里老婆劝,根本听不进去,觉得她妇道人家,不懂外面世界的事。
第一次感觉不对劲,是2008年底,快过年的时候。老是感冒,低烧不断,人特别乏,身上还起些红疹子。开始以为是年底应酬多,累的。去诊所打点滴,时好时坏。后来脖子上、腋窝里能摸到疙瘩,硬硬的,也不疼。我心里有点毛了,去市里大医院检查。医生摸完,开了单子让抽血,说查查淋巴怎么回事。
等结果那天,我心里七上八下的。医生把我叫进去,脸色很严肃,关上门。他说:“老王,你这个情况不太好,淋巴细胞计数异常,建议你去做个HIV抗体筛查。”我当时就懵了。“HIV?”我脑子里嗡的一声,“那不是……洋人那种病吗?我怎么会得?”我甚至有点生气,觉得这医生胡说八道。我虽然在外面胡来,但也是有分寸的,怎么可能惹上这种病?
可心里毕竟是虚的。我瞒着所有人,偷偷去了省疾控中心。抽血,等结果。那一个礼拜,我像热锅上的蚂蚁,生意也没心思管了。手机一响就心惊肉跳。拿到那张写着“阳性”的报告单时,我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天塌了,真的塌了。
我怎么回的家都不知道。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看着墙上挂着的“诚信赢天下”的匾额,觉得无比讽刺。诚信?我连自己的身体都没管好,还谈什么诚信?恐惧、羞愧、绝望,像三座大山压下来。我想到了死。死了就一了百了了,不用面对老婆孩子,不用面对那些生意伙伴异样的眼光。
我甚至写好了遗书,就放在抽屉里。然后开始安排“后事”,把公司的账目理清,偷偷把一部分存款转到老婆名下。那段时间,我迅速消瘦,精神恍惚。老婆以为我生意上遇到了大麻烦,不停地安慰我,越安慰我,我越觉得对不起她。
转机,是我一次醉酒后,在网上胡乱搜索时,点进了一个感染者论坛。我看到很多和我一样的人,在分享信息,互相鼓励。我看到“鸡尾酒疗法”、“病毒载量”、“CD4细胞”这些陌生的词。其中有一个帖子,提到了省城有一个“红丝带关爱中心”,提供咨询和帮助。鬼使神差地,我记下了地址。
过了几天,我戴着墨镜口罩,像做贼一样摸到了那个地方。接待我的,就是林远。那时候他还很年轻,但眼神很沉稳,没有一般人看到我们这种病人时的那种怜悯或者歧视,就是一种平静的理解。他给我倒了杯水,耐心地听我语无伦次地说了半个多小时。
然后,他拿出一张纸,一支笔,开始给我画图讲解。我记得特别清楚。他画了一个小人,代表我。说HIV病毒攻击的是我免疫系统里的“司令官”——CD4+T淋巴细胞。正常人的CD4数量一般在每立方毫米500-1600个。病毒进去后,就大量复制,破坏这些细胞,导致CD4数量下降,免疫力崩溃,各种 opportunistic infections(机会性感染)就来了,比如肺炎、结核、真菌感染什么的,这才是导致死亡的主要原因。
他接着画了几个小瓶子,代表不同的药。“鸡尾酒疗法,”他说,“就是像调鸡尾酒一样,把几种不同作用机理的抗病毒药物组合在一起使用。比如,”他在纸上写下“NRTI”、“NNRTI”、“PI”这些缩写,“像齐多夫定、拉米夫定、依非韦伦这些,是咱们国家免费药里常用的组合。它们的作用就是抑制病毒复制,把它压住,让它不能搞破坏。”
“治疗的目标,”林远用笔点着纸,“就是把血液里的‘病毒载量’降到检测不到的水平。比如低于50 copies/mL。这样,病毒对免疫系统的破坏就停止了,CD4细胞就能慢慢恢复。只要坚持吃药,保持病毒测不出,你的免疫力就能维持正常,就可以像高血压、糖尿病一样,长期正常生活。而且,”他特别强调,“病毒载量测不到的情况下,你通过性行为传播给伴侣的风险也非常非常低,这个概念叫‘U=U’。”
这番话,对我来说,简直是天籁之音!它把我从对“艾滋病=死亡”的恐怖想象中,拉回到了一个可以理解的、科学的框架里。原来不是立刻就会死,原来有药可以控制,原来我还有救!
那天,我从关爱中心出来,虽然腿还是软的,但心里亮堂了很多。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家把那份遗书烧了。
下定决心接受治疗,又是一道坎。我得告诉老婆。那天晚上,我鼓足了勇气,扑通一声给她跪下了。我哭着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都说了。我老婆当时就傻了,脸色惨白,半天没说话,然后就开始哭,捶打我,骂我混蛋。我一声不吭,任由她发泄。等她平静下来,她看着我说:“王大山,你要是敢死,扔下我们娘俩,我一辈子恨你!有病,咱就治!”
那一刻,我泪如雨下。我知道,这个家,还没散。
我开始服用国家免费抗病毒治疗药物。方案是医生根据我的情况定的,是“替诺福韦(TDF)+ 拉米夫定(3TC)+ 依非韦伦(EFV)”这个经典组合。开始服药的前几个星期,真是难受。依非韦伦的神经系统副作用很明显,头晕、嗜睡,晚上做各种稀奇古怪的梦,白天也没精神。还有恶心,看见油腻的东西就想吐。
我差点就想放弃。又是林远和关爱中心的病友鼓励我。他们说,这是身体的适应期,大多数人都有,一般一两个月后会减轻。他们教我一些小窍门:睡前服药,减轻头晕;饮食清淡,少食多餐。老婆也变着法子给我做开胃的饭菜。
大概熬了两个月左右,副作用果然慢慢减轻了。更重要的是,三个月后复查,我的病毒载量从十几万降到了几千!CD4细胞也从两百多升到了三百多。看到化验单上向好的箭头,我和老婆抱头痛哭。那是希望的眼泪。
生意我是彻底放下了。感染的事,不知怎么还是在圈子里传开了。以前那些称兄道弟的朋友,渐渐疏远了,电话也少了。世态炎凉,我看得透透的。也好,落得清静。我把公司关了,处理完资产,手里还剩下一笔钱,足够后半生衣食无忧。
但人不能闲着,一闲下来就容易胡思乱想。身体好转后,我总想找点事情做。有一次,跟林远聊天,他说起有些偏远地区的感染者,生活特别困难,缺医少药,还受歧视。我心里一动。
我老家就是山区的,虽然出来几十年了,但对那片土地还有感情。我带着老婆,开车回了老家山里,名义上是养病。其实我是在考察。我看到山里很多地都荒了,年轻人全出去打工了,留下些老人孩子。空气是好,水也甜,就是穷。
一个念头在我心里萌生了:我要在这里弄个农场。
不是那种大规模现代化的农场,就是个小型的、生态的园子。种点不打农药化肥的蔬菜水果,养几头猪,一些鸡鸭。一来,我自己可以吃上健康的东西,养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