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
林安得了林一的默许,深吸了好几口气,才鼓足勇气,独自来到知夏的书房外。
月儿正巧不在,她更觉压力倍增,在门外踌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叩门。
“进来。”知夏清冷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林安推门进去,只见知夏正坐在窗边的书案后,手持朱笔批阅着什么。
林安行了礼,喉咙发干,原本在肚子里打了无数遍的腹稿。
此刻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觉得脸上发烧,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知夏批完手中最后一份,搁下笔,抬眼看向她,目光平静:
“林副将有事?”
“是……是,公主。”
林安猛地回神,头垂得更低,声音干涩,
“属下……属下是关于将军,不,驸马的伤势……有件事,需向公主禀明。”
“驸马的伤势?”
知夏微微蹙眉,“你昨日不是说恢复得尚可,只需静养便可么?”
“是……外伤恢复尚可。”
林安硬着头皮,感觉后背都冒汗了。
“但是……但是内里……那三十军棍,力道刚猛。
震伤了……震伤了内腑根本,尤其……尤其是肾气精元,受损颇重。”
她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往外挤,不敢看知夏的表情。
“依属下看,还有根据……
驸马这些时日的脉象与反应……怕是……怕是于子嗣有碍,且……且难行……闺房之乐了。”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又快又轻,几乎含糊不清,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这辈子都没说过这么尴尬的话!
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更衬得室内气氛凝滞。
林安心脏狂跳,几乎要蹦出嗓子眼。
预想了很多的结果……
然而,预想中的反应并未到来。
良久,才听见知夏极轻地、几乎听不出情绪地“哦”了一声。
林安忍不住,飞快地抬了一下眼皮,偷觑了一眼。
只见知夏依然端坐在那里,脸上并无太多波澜……
“驸马……”
知夏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她自己,知道此事了吗?”
林安连忙点头:
“回公主,……驸马她,已经知晓了。”
“你告诉她的?”
知夏问,语气依旧平淡。
“是……属下见驸马似有察觉,便……便如实说了。”
知夏轻轻叹了口气。
她微微摇头,目光落在林安身上,带着一种让林安更加忐忑的审视:
“你呀……嘴倒是快。告诉她这些做什么?”
林安懵了:“啊?”
公主这反应……怎么好像不是在怪她禀报,而是在怪她告诉了驸马本人?
“此事关乎驸马身为男子的尊严与声誉。”
知夏语气沉静,“你既已诊断出,心中有数便是。何必急着去戳破,徒增她的烦恼与难堪?”
“公主……”
林安张了张嘴,脑子有点乱,下意识问道,
“您……您不打算……别的什么吗?”
知夏顿了顿:“此事,到此为止。除了你我,若有任何风言风语传出,本宫唯你是问。”
“是!属下明白!绝不敢泄露半句!”
“嗯。”知夏淡淡应了一声。
目光落回书案上的文书,仿佛刚才那番沉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若无他事,便退下吧。驸马那边……你多费心调理。”
“遵命!”林安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出了书房。
林安告退后,书房内重归寂静。
知夏手中的朱笔悬在纸上,墨迹却迟迟未落。
她静坐了片刻,终于将笔搁下,起身,径直朝着林一养伤的院落走去。
院中无人,廊下安静。
她推开虚掩的房门,只见林一并未如往常般靠在床头看书而是独自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
听到门响,她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
林一的脸色比平日更显苍白几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她看着知夏,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挤出一个惯常的笑容,却未能成功。
“……公主。”
她先开了口,声音有些低哑,
“林安……都跟您说了吧。”
知夏站在门内光影交界处,静静地看着她。
片刻,才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嗯。”
简单的回应,却让林一的心往下沉了沉。
“那么……公主有何打算?”
声音平稳,却透着一种刻意维持的疏离。
知夏没有立刻回答。
她缓步走进屋内,停在离林一几步远的地方,声音清冷:
“本宫该怎么打算呢?驸马以为,本宫该如何打算?”
林一被她这反问噎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不敢看她的眼睛。
“如今,我这身子……”
她顿了顿,语气艰涩。
“已是如此。公主金枝玉叶,青春正好,不该……不该被我耽误。
倘若公主想要……和离,我自会向圣上陈情,言明缘由,绝不累及公主声誉。”
“和离?驸马这是……”
知夏缓缓走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
林一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冷的暗香。
“想跑?”
林一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了冰凉的窗棂。
“公主……我……”
她一时语塞……
“我从未想过耽误公主。”
她只能无力地重申,手指在身后悄悄握紧。
“正是不想耽误,才……”
“没想到,”知夏打断她,声音依旧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林一从未听过的、近乎尖锐的失望,
“战功赫赫、心思缜密的林将军,看待此事,竟也如此……肤浅。”
林一抬眼,撞进知夏那双此刻仿佛凝着寒霜的眸子,心头巨震:
“公主……我不是……”
她想辩解,却不知从何辩起。
“你不是什么?”知夏又逼近半步,两人之间已仅剩咫尺。
她仰头看着林一,目光灼灼,不容躲避。
“你当本公主当日同意这桩婚事,看中的是什么?”
“难道是那虚无缥缈、尚未可知的‘子嗣’?”
她微微摇头,眼底的失望更深,却奇异地混杂着一丝痛色:
“林一,你未免太小看本宫。”
林一被她这番话,以及那眼中罕见的痛色,击得溃不成军。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