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寨这几日格外热闹。
山脚下的流民一批批涌来,欧阳月带着寨中兄弟搭棚施粥、分发旧衣、安置老弱,从早忙到晚,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候。
上官娇就站在不远处,看着那道穿梭在人群中的身影。
她看见欧阳月蹲在一个发着烧的孩子面前,伸手探了探额头,眉头微皱,转身对身后的人吩咐了几句。
片刻后,有人端来一碗热汤,欧阳月接过,亲手喂那孩子喝下。
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些生硬,但那双眼睛里,分明写着“在意”两个字。
上官娇看得有些发愣。
她见过冷着脸拒人千里的欧阳月,见过被她烦得咬牙切齿的欧阳月,见过被寨民调侃时耳根泛红的欧阳月。
但从没见过这样的欧阳月。
——蹲在泥地里,袖子沾了灰,额角有汗,却耐心地喂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喝药。
上官娇忽然觉得心跳快了半拍。
她正看得入神,欧阳月已经站起身,转过身来,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两人对视了一瞬。
欧阳月移开视线,继续去忙别的。
上官娇抿了抿唇,忽然提着裙摆跑过去,跟在她身后。
“欧阳大侠。”
欧阳月脚步不停:“有事?”
“你刚才喂那个孩子喝药的样子……”
上官娇小跑着跟上,“挺好看的。”
欧阳月脚步顿了顿,侧头看她。
那眼神分明在说“嫌弃你”。
上官娇不以为意,继续跟着:
“我是说真的。你平时总冷着脸,刚才那样,特别……特别……”
她想了半天,终于找到一个词:“特别有人味儿。”
欧阳月沉默片刻,开口:
“你是在骂我平时不是人?”
“不是不是!”上官娇连忙摆手,“我是说,你刚才那样,特别大侠。”
欧阳月看着她,那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真诚。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我去看看那边。”
上官娇立刻跟上。
“欧阳大侠,你每天都要做这些吗?”
“偶尔。”
“那些流民都是从哪儿来的?”
“北边。”
“他们为什么不留在自己家乡啊?”
“打仗。”
上官娇沉默了。
她生在深宫,长在深宫,见过的最惨烈的事,不过是宫人争执时摔碎的一只花瓶。
她从未想过,这世上还有这么多人,连一口热汤都喝不上。
欧阳月察觉到她的沉默,侧头看了一眼。
上官娇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欧阳月问。
上官娇抬起头,看着她,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没什么。”她说,声音有些闷。
“就是觉得……你做的事,挺好的。”
欧阳月看着她那双泛红的眼睛,难得没有冷脸。
她沉默片刻,开口:“这边乱,你回寨子里待着。”
上官娇摇头:“我不回,我帮你。”
“不用。”
“我就要。”
欧阳月看着她,忽然有些头疼。
这位祖宗,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消停?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继续往前走。
上官娇立刻跟上,这次没有再问东问西。
只是安静地跟在她身后,偶尔递个东西,帮忙搭把手。
欧阳月余光瞥见她笨手笨脚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动。
——算了,随她去吧。
忙到傍晚,流民终于安顿得差不多了。
欧阳月站在寨门口,看着山脚下渐次亮起的篝火,眉头却微微皱起。
“二当家。”阿桂凑过来,压低声音,“属下觉得不对劲。”
欧阳月没回头:“说。”
“这批流民来得太急,人数也太多。
北边虽然打仗,但之前没这么大动静。
属下派人去打探,回来的弟兄说,路上遇到了几拨人,好像在打听寨子的情况。”
欧阳月神色一凝。
“打听什么?”
“问寨子里有多少人,兵器够不够,粮草足不足。”
阿桂的声音更低,“不像是流民该问的话。”
欧阳月沉默片刻,开口:
“传令下去,加强警戒。
再派几个人,扮成流民混进去,看看有没有不对劲的人。”
“是。”
阿桂领命去了。
欧阳月站在原地,望着夜色中的山野,叹了一口气。
她转身回了住处,提笔写了封信,封好,叫来一个心腹。
“连夜送去京城,交给大当家。”
心腹接过信,点了点头,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夜色中。
欧阳月站在窗前,沉默片刻,忽然听见敲门声。
“欧阳大侠?”
是上官娇。
欧阳月打开门,就看见她端着一碗热汤,站在门口。
“我看你忙了一天,没吃东西。”
上官娇把碗递过来,“厨房的大姐教的,我亲手熬的,你尝尝。”
欧阳月低头看着那碗汤。
汤色有些浑浊,几片菜叶浮在上面,卖相实在说不上好。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
上官娇眼巴巴地看着她:“怎么样?”
欧阳月沉默片刻,开口:“还行。”
上官娇眼睛亮了:“真的?”
“嗯。”
上官娇笑得眉眼弯弯,正要说什么,欧阳月已经开口:
“明天一早,我派人护送你回宫。”
上官娇的笑容僵在脸上。
“为什么?”
“这边不太平。”欧阳月的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你留在这里,不安全。”
上官娇瞪着她:“我不走。”
“这不是商量。”
“凭什么?”上官娇急了,“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欧阳月看着她,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因为你是公主。”她说,“你若在这里出了事,整个清风寨都要陪葬。”
上官娇愣住了。
欧阳月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身进了屋,顺手带上了门。
上官娇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眼眶微微泛红。
她咬着唇,忽然开口:
“欧阳月,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里面没有声音。
“但是,我不怕。”
还是没有声音。
上官娇深吸一口气,声音大了些:
“我不管什么公主不公主,我就想跟着你!”
门内依旧沉默。
上官娇等了很久,终于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我拿你……真是毫无办法。”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但上官娇听见了。
她站在门口,忽然笑了。
笑得眼眶发红,却满是得意。
京城,驸马府。
知夏正靠在林一怀里看书,忽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她放下书,起身走到窗边。
一只信鸽落在窗台上,腿上绑着一个小小的竹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