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根底下,旧戏园子。
这里原本是前清时期达官贵人们捧角儿听戏的地方。
年深日久,戏台早就烂成了几截朽木,四周的厢房也塌了大半,杂草长得有一人多高,黑灯瞎火的,活象一片乱坟岗。
石磊来到后,就把自行车收进了自己的空间里,毕竟他空间里才是最安全的。
他猫着腰,脚下无声无息地踩着厚厚的杂草,很快便潜伏到了戏园子后头残存的一间偏房窗根底下。
屋里没有点灯,些许的月光只照亮了部分局域,更多的还是漆黑一片。
但在石磊展开的随身空间感知中,里头的情形纤毫毕现。
正对门口的半截断墙下,站着一个身材瘦小的男人。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长袍马褂,后脑勺上,果然拖着一根细如麻绳的金钱鼠尾辫。
脸上褶子堆得象晒干的酱菜皮,一双三角眼深陷在眼框里,闪铄着阴鸷刻薄的光芒。
而在他对面,白莲花正恭躬敬敬地跪在满是泥灰的地面上。
双手交叠在额前,五体投地,行的是极其标准的三跪九叩大礼。
“奴婢给王爷请安,王爷万福金安!”
白莲花的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的谦卑和虔诚,甚至比白天面对那些老熟人时还要浓烈十倍。
靠在窗外的石磊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王爷?
就屋里这副尖嘴猴腮、浑身散发着馊咸菜味的德行,也是个王爷?
前清早就亡了半个多世纪了,这年头居然还有人在这破庙里玩皇帝王爷的角色扮演呢?
屋里的“王爷”捏着一副鸭子叫般的尖细嗓音,慢悠悠地抬了抬手。
“起吧。”
“这黑灯瞎火的,虚礼就免了。”
“奴婢谢王爷恩典。”白莲花站起身来,规规矩矩地垂手侍立在一旁,连头都不敢抬。
沉默了几秒后,那王爷转动着干瘪的眼珠子,沉声问道:
“事情办得如何了?本王交代你的大业,可有进展?”
一听主子问话,白莲花连忙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的喜悦,说道:
“回王爷的话,奴婢这几天拼了命地在市井里走动。”
“已经物色并发展了三个可靠的下线,都是轧钢厂和纺织厂的刺头职工,只要时机一到,随时能听候差遣!”
说到这儿,白莲花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旧手绢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布包。
她小心翼翼地层层剥开,里头露出一叠零碎的钞票。
有一元的,有两角的,甚至还有不少分值的。
“奴婢身份低微,目前能收揽到的复国资金只有这么多。”
白莲花双手捧着手绢,躬敬地递了上去:
“整整三十六块四毛二分钱,全在这儿了,请王爷笑讷!”
窗户根底下的石磊,在感知到那叠钱的瞬间,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荒诞的震撼之中。
三十六块钱!
这可不是什么横财,也不是什么贪污受贿分来的赃款。
这是白莲花揣着肚子里的孩子,整整一个星期,没日没夜的赚钱,一点一点从牙缝里抠出来的血汗钱!
合著这女人累死累活在男人上卖力气,搞了半天,是在搞“曲线复国”?!
然而,那个所谓的“王爷”伸手抓过钞票,在手里掂了掂,那张老脸瞬间就沉了下来。
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嘴里发出一声极其不满的冷哼:
“三十多块?”
“就这么点散碎银两,够干什么的?!”
“大清祖宗的江山丢了,如今正是各方豪杰起兵复国的关键时刻!”
“购置军火要钱,连络八旗旧部要钱,打点各方关节更要钱!”
“你天天跟那些市井贱民混在一起,就弄来这么点塞牙缝的玩意儿,本王的大清大业,何时才能重见天日?!”
这个王爷的声音虽然压着,但话里的严厉和指责却毫不客气。
白莲花吓得扑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浑身瑟瑟发抖。
“王爷息怒!奴婢该死!奴婢无能!”
老王爷见她吓成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满足的神色。
接着他缓和了语气,换上了一副语重心长的口吻,迈步走上前,伸出枯树皮一样的老手,轻轻按在了白莲花的头顶上。
“莲花啊,你莫要怪本王心狠。”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你如今所受的这些委屈、这些羞辱,列祖列宗在天上都看着呢!”
“只要你再咬咬牙,多上点心,多拉拢些金主,多筹措些资金。”
“待到以后,天下重归我爱新觉罗氏之日”
老王爷俯下身,在她耳边低声画起了弥天大饼:
“本王登基即位之时,后宫之首的中宫皇后之位,非你莫属!”
“你肚子里怀着的,那可是大清未来的皇太子!”
“将来这天下的锦绣江山,全都是你儿子的!”
白莲花听到这番话,眼框瞬间红了,激动得浑身剧烈颤斗起来。
她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眼前的枯槁老头,双手紧紧捂着自己的肚子,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与狂热:
“王爷放心!奴婢不苦!奴婢一点都不委屈!”
“只要能辅佐王爷光复大清,只要能保我儿登基坐殿,奴婢粉身碎骨也心甘情愿!”
“奴婢一定努力,一定多给王爷筹钱,也一定把咱们的皇太子平平安安生下来!”
窗外。
石磊蹲在阴影里,嘴角抽搐得几乎快要痉孪了。
他整个人彻底麻了。
这他妈都什么跟什么啊?!
就这种这么假的话,居然也会信?
等等!
石磊突然想起了前世看到的那种历史记载,象这种“建国”、“称帝”的,貌似也不少。
只是那些都是乡下没见识的,糊弄过去也能说得过去。可这是四九城,哪怕不识字,多少也不能那么没见识吧?
还是说,真的被那花的大饼撑迷糊了?
还有啊,他真是万万没想到白莲花肚子里的野种,居然是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着棺材板味儿的老帮子的?!
而且还让怀了自己骨肉的女人,挺着肚子去当暗门子,赚回来的钱充当所谓的“复国军费”?
还封皇后?封太子?
这哪是什么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这他妈分明是天下第一号绝世大王八配上极品脑残女!
石磊深吸了一口气,使劲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努力消化着这出荒诞绝伦的旷世奇葩大戏。
真是现实比小说都魔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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