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我这么乖是天生的,日子这么温暖,一切都这么安静,我就可以这么长大了。
晚上吃完饭,姨娘他们照例在等下做鞋子,我迷迷糊糊的又睡着了。
姨娘跟奶奶说,皮鞋厂的老板娘有妇科病,生不了小孩,然后她看上了我,也从村上邻里知道了家里的具体情况,所以正式提出来想收养我,问问家里人意见。
奶奶不舍得,坚决不同意,姨娘意思那老板很有钱,而且跟他干了快一年感觉人品也不错,如果他们真心想收养我,我要是能过去,肯定吃香的喝辣的,比在这毕竟是乡下要好多了。
两个人扯了半天,还是请大女儿回来定夺。
谢家妈妈也知道,我毕竟是别人送来的孩子,而且那个人对谢家妈妈的情况了如指掌,说明就是身边的人,只是躲在暗处不肯露面。哪天那个人忽然跳出来说,要回我,那也是只能还给人家的。
趁我还未记事,懵懂无知,既然又好人家愿意收养,倒也是一条出路。
于是,我住到了漂亮阿姨家里去了,她们家就在皮鞋厂后面的一排大房子里,地都是水泥地不是黑不溜秋的泥土,还有一个真正的木马,是刷彩色油漆的。我人生第一次穿内裤,第一次穿裙子,还有一面很亮的镜子,可以看到我头上的彩色橡皮筋。
晚上,他们都会开电灯,很亮,照的我都不想睡觉,漂亮阿姨说下次去上海给我们买个布娃娃可以陪我睡觉,而我忽然想起奶奶那被子上的酸酸潮味,忽然很想念那个味道。半夜里睡得迷迷糊糊,我想抱抱奶奶,却发现自己只有一个人,我就想起晚上睡得迷迷糊糊奶奶摸着我的屁股说滑啊滑的声音哇哇大哭,也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想念。
第二天我想跟姨娘回家,在厂门口等半天都没来。漂亮阿姨说带我去县城买个布娃娃,就把我拉走了。我第一次看到县城里还有两三层的房子。在那个破商场里转半天,没有布娃娃,我记得漂亮阿姨跟他们吵半天,她是外地人,不太会讲我们这边话,所以吵架的时候特别好玩。
我还记得路过县医院,一座很长的房子,窗户是蓝色的,门口还有红色的十字,冥冥中,我好像我来过这个地方。
姨娘好几天没有来上班,我每天都等不到,每天都要哭好几回,我记得我是一个不怎么爱哭的娃娃。后来我才知道,姨娘把我们送过去后怕见面难受,故意在家做工的。
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过了多少天,十天?二十天?三十天?我真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每天都要哭,然后依稀记得好多做工的阿姨都看我哭,说我可怜。
有一天,我回家了,漂亮阿姨把我送回去了。我记得那天海勇看到我进门就冲过来,一不留神摔了一跤,头磕到姨夫做工的铁楔子上,顿时血如泉涌,嚎啕大哭,大家乱做一团,没人跟那漂亮阿姨多说几句话,就抱着海勇出门了。
天刚擦黑,姨娘姨夫抱着海勇回来了,奶奶拉亮了灯,虽然没有漂亮阿姨家的亮,但我能清清楚楚看到几张熟悉,日夜思念的脸。海勇身上好多血,额头上裹着厚厚的纱布隐隐投着红,脸哭的跟叫花子一样,一脸悲伤躺在姨夫怀里,看到我坐在灯下,忽然提了神,跑来来就抱着我,那刻现在回想起来,既清晰又模糊,我感觉大家都在哭,又感觉大家都在笑。
海勇头上的疤就这么留下来了,我在别人家住了不知道多少时间也回来了。姨娘把皮鞋厂的工作辞掉了,每次吃饭谈起来都狠狠的骂道。
“温州老板都是混蛋,想赚他钱差点小孩都被他赚走了,还害得海勇头上磕个疤!”
然后姨夫就会慢悠悠的说道,
“你那是不就是觉得人家有钱吗,自己养的小孩都舍得给,换做是我,就算养只鸡都不会给!”
这时,奶奶就会发火,奶奶很少生气,一谈到这个都会骂人
“小孩面前讲什么犬话,这事以后谁也不准再提!”
这事后来大家都不怎么提,现在的记录大都是我依稀的记忆和大人们偶尔说起的组合拼凑,我感觉他们都在刻意的回避,但事实也回避不了,每次聊起海勇额头上的疤,那件事情就不得不又铺到了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