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凌啸鸣就把凌鹤安喊回了王府。
“我不就是让你摆个接风宴,你倒好,当众直接把世子妃给定了,你真长本事了啊?!”
凌啸鸣一脸古怪地上下看着他。
“往日你对涵薇向来爱答不理,怎么突然行事乖张起来,你母妃逼你的?”
凌鹤安一脸沉郁,心口仍堵着股气,烦躁道:“她本就是父王与母妃一早认定的儿媳人选,如今还有什么好问的。”
凌啸鸣闻言,笑着摇头,“那都是和离前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跟兰慧和离后,他已看淡很多事,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他不想鹤安步他后尘。
“你若早一日来同我商量,那我必定会告诉你,往后余生,只求随心即可,若真有合自己心意的再下决定也不迟。”
凌鹤安挑眉,“父王这话的意思,是让我反悔?”
“你昏头了?”凌啸鸣没好气地白他一眼,脸色严肃起来,“如今这话早传遍全城,岂是儿戏。”
“人家涵薇清清白白的姑娘,你转头若是反悔,让她往后如何立足?”他揉了揉眉心,颇感头疼。
“我告诉你,不管你现在怎么想,总之世子妃只能是她,我可不想你母妃得知此事,又回来同我大闹一场。”
凌鹤安幽幽盯着地面,默然不语。
“这事不急,潘仲初来朔平,你需多上点心盯着。”
凌啸鸣眸光精明,“此人若是安分守己也罢了,便给他个立足之地,若是另有所图,你们也不用手软,让麾下将士不必对他言听计从。”
“儿臣明白。”
朔平是镇北王府的根基,容不得一个外人来插手。
潞城。
自那夜凌卓青给她承诺,会让她们姐妹再聚后,楼清月心底便生出了期待。
这段时日他虽没来,但她觉得日子越来越有盼头,每天一睁眼不再是恐惧和黑暗,这种属于自由的气息让她格外珍惜。
凌卓青还告诉她,白日可在侍卫陪护下出门散散心。
这天,她慢慢踱着步走在长街上。
皮肆的木牌被日光晒得发亮,檐下一根根木杆悬挂着鞣制好的各色兽皮,随风轻晃,一下子吸引了楼清瑜的目光。
她走上前,轻轻抚过一小片鹿皮面料。
触感柔韧紧实,这种材质即使反复揉搓也不易磨损,鞣制过后反而更轻薄透气。
她越看越喜欢,心中有了思量。
店铺老板连忙从铺内走出,脸上洋溢着热情,“姑娘好眼光啊,可是看中这个了?我保证全城都难寻第二家这般的好料。”
楼清月笑着点头,取下那块鹿皮轻声询问:“老板,这块怎么卖?”
“彩蝶?”
一声轻呼自身后传来。
楼清月突然浑身僵硬,一股极寒冷意从脚底升起,手里的鹿皮险些滑落。
那男人绕至她身前,眯着眼,肆无忌惮地朝她脸上看,语气瞬间变得惊喜:“还真是你啊?!”
楼清月脑中嗡嗡作响。
她不认识这个男人,可她清楚,能唤出“彩蝶”这个名字的人,从前必定踏足过那个地方。
那是她沦为尘埃任人践踏时,被迫承受的风尘贱名,是她这辈子最想抹去的回忆。
强烈的羞耻与恐慌席卷全身。
她下意识抬袖掩住大半张脸,越过他,”你认错人了。”
她要离开这个地方!
“哎,你别走啊!”
店铺掌柜眼疾手快,上前拦住她的去路,面色不虞道:“你东西还没给钱呢,哪能直接拿了就走?”
不远处,随行的侍卫已察觉到这边异动,当即朝这边走来。
去路被挡,那个男人不依不饶地又贴了上来。
语气轻浮又恶劣,带着恶臭,油腻,不怀好意地笑道:“彩蝶,好久不见啊,上回爷还特地去了趟,他们说你走了,跟我说说,是被哪个大爷赎身了?”
“我可是记得你的身子,日日都馋着呢……”
楼清月像被钉住般,身体都在止不住的颤抖。
周遭往来的行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在她眼中,他们脸上个个挂着鄙夷唾弃,都在对她指指点点。
烈日高照,晒得她肌肤灼痛,晒得她无处遁形,为什么今日要出来,为什么他们就是不放过她!
脑中嗡鸣声不停,眼前视线渐渐模糊……
她再也撑不住心底的崩溃,慌乱地将掌心的东西狠狠推了出去,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吼道:“我不要了……我不要了!我要走……让我走……”
身后男人抓住她小臂,肌肤相触,楼清月吓得浑身战栗,尖叫出声,慌乱抬手拼命地拍打,濒临窒息的恐惧让她理智全无。
下一刻,温热有力的大手,扣住了她的肩膀。
“是我。”
淡淡冷香钻进鼻子,温润清冽的声音瞬间驱散了方才的混沌。
楼清月急促喘息着,水雾朦胧地顺着那只好看的手抬起了头。
是他……
她再也撑不住,不顾一切地扑进他宽厚的怀里,呜咽痛哭着:“我要回家……”
凌卓青周身覆满寒意,他单手揽着怀中颤抖的人,眉眼冷冽地扫过周遭围观人群与那滋事男子。
随行侍卫瞬间会意,立刻上前驱散人群。
凌卓青弯腰俯身,横抱起她,走向街边停靠的一辆马车。
他低头看了眼埋首抽泣的人,柔声安抚:“在车里等我,很快回来。”
说罢,他落下了车帘。
车厢隔绝了外部的窥视,给足了她安全感。
楼清月蜷缩在马车软榻上,浑身依旧控制不住地轻颤,她紧紧环抱着自己,将脸埋进膝盖之间。
为什么噩梦还不放过她,为什么那人要认出她,是不是从此往后,自己再也不能行走在阳光下了?
不知在无边惶惶里静坐了多久,车身一晃,有人掀帘进来。
马车开始缓缓行驶,楼清月抬起头。
只见凌卓青正垂着眸,慢条斯理擦拭着修长的指节。
帕面之上,是刺目的点点猩红。
她瞬间慌了神,“怎么会有血?你受伤了吗?”
凌卓青随手将染血的帕子丢在一旁,淡淡道:“不是我的。”
楼清月瞬间明白过来。
心里胀胀的,有股难以名状的情绪攫住她心神。
他见证了两次自己的不堪,现在连同坐一马车都让她羞的无地自容。
她低下头望着车板,呐呐道:“又给你添麻烦了……是我不好,贪了心多逛这许久,才惹了事端。”
突然,一个东西被送到自己眼前。
楼清月呆愣片刻才伸手接过,看着这片鹿皮,她难以置信地抬头,“……你如何知道的?”
凌卓青没有回答他,反而盯着她认真道,“往后青天白日,你想逛多久便逛多久,想看什么便看什么,你无需惧怕任何人,没有谁比你高贵,也没有谁低如草芥。”
他说的平静,让人如沐春风,说完后,便弯了眸,对她淡淡一笑。
楼清月怔怔望着他的眼睛,心神微动。
那双眼中是那么的坚定,他没有探寻她的不堪,只默默为她扫平前路,替她隔绝所有的黑暗。
人间万般温柔都不及他。
楼清月第一次感受到了……
而方才马车驶离的街角,人群渐渐散去,两道身影静静立在树荫后。
“雅娜小姐,刚才那位便是您提过的,少主私养在宫外的心上人吗?”
侍女满脸好奇,懵懂地去看她。
雅娜摇摇头,望着马车绝尘而去的方向,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