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平边防。
凌鹤安正在与众将士谈论政务。
“听闻那北狄王病情愈发严重,咱们何不趁此机会举兵进攻?”有人提议。
另一人嗤讽:“他是病了,又不是死了,况且他最近不是还立了储君,后继有人呢。”
“他不是没娶妻,哪来的儿子?”
有人笑:“路边捡的野儿子吧,哈哈哈!”
突然,贺冲步履急促的走了进来,径直走到凌鹤安身边,俯身凑到耳侧。
不过瞬间,凌鹤安脸色一沉。
众将士面面相觑,一时谁也不敢发出声音。
“人醒了没有?”
贺冲摇头,面色凝重着,低声回道:“府里来报时还昏迷着。”
凌鹤安不带迟疑地当即搁下笔,他迅速对着帐下副将交代好接下来的防务调度,便带着贺冲匆匆离开,留下众人一脸懵。
不远处的校场,潘仲立在风中,恰好看着他们驾马离去。
他望着两人疾驰远去的背影,心里思绪万千。
那日长街偶遇,车帘后那张苍白清丽的面容始终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楼宗明的小女怎还活着?
他清楚记得,当年案发后,圣旨亲判满门抄斩,然怡亲王妃一把火带着两个女儿自我了结。可如今,这本该惨死的女孩,却完好地出现在朔平,甚至就坐在镇北王世子的马车之中。
他原以为只是相貌相似,可四目相撞,她眼底亦有恐惧慌张。
潘仲握紧双拳,绝对是她。
他虽效力于楼宗业,但与楼宗明私下相交甚厚,当时是凌啸鸣提供的罪证,他心里一直怀疑,是凌啸鸣刻意构陷。
所以当陛下要找人填补萧正空缺时,他自动请缨。
如今好友之女意外出现,他觉得自己没来错朔平,一定要找到和她独处的机会,问问发生了什么事。
……
楼清瑜醒了有一会,她半靠在床头,乌发落下,衬的她面色更显苍白,唇色泛着白,整个人笼罩在倦色之中。
方才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脱力,让她眼前一黑。
等醒来时人已在床上。
一旁是王道平在收拾着脉枕和药箱,楼清瑜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突然,阿枝欣喜喊道:“世子,您回来了!”
凌鹤安一身冷意地走了进来。
在看到楼清瑜那抹身影时,心才稍稍安定。
“怎么回事?”
阿枝上前,“世子,今日午后姑娘说想小憩片刻,可过了许久,屋内都没有动静,奴婢心中不安,进屋查看时竟发现姑娘已经晕倒在地了。”
凌鹤安简直怒不可遏:“你是死人吗?!让你来观戎轩不是来享福的,连个人都看不好,要你何用!来人!”
阿枝惊愕不已,连忙跪地求饶。
“世子……”
楼清瑜忍着晕眩开口阻止,声音都还是低哑的,“是我让阿枝出去的,要怪只能怪我自己。”
凌鹤安几步走到榻边,“你感觉如何?”
楼清瑜轻轻摇头。
随即,凌鹤安看向王道平。
王道平急忙躬着身,回道:“世子,云姑娘身子无碍,只是……”
“支支吾吾,有话快说!”
王道平擦了把汗,“世子,恭喜……云姑娘此番晕厥,并非先前的体虚郁结,而是有了身孕。”
凌鹤安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贺冲靠近门口,突兀地听到这个消息也是惊愕不已。
世子……要有孩子了?
“不可能。”
楼清瑜朝他看去,只见凌鹤安一脸狐疑地盯着王道平,“她每次都服用避子汤,何来怀孕一说。”
“或许……或许避子汤放置时间过久,或许服用时间过晚,药效都有可能下降……”
贺冲在那听着,突然就想起上回楼清瑜去看云成,回来后误了服用避子汤的时间,那送药嬷嬷脸都黑了。
说完,王道平又谨慎地补了句:“老奴诊了许久,确是喜脉。”
数息的怔愣过后,一股滔天怒火骤然升起。
凌鹤安眉眼覆满寒霜,指着王道平厉声责问:“前两日你刚诊过,为何当时半点胎象未曾查出?!”
他的声音里裹挟着风雨欲来的戾气。
屋内其余人噤若寒蝉。
王道平急忙跪在地上,颤抖着:“世子息怒,这女子初孕,胎象本就微弱难察,唯有时日渐长,脉象才会日渐清晰……前几日应是胎气未显,故而把不出来啊……”
王道平默默替自己喊冤,行医多年,岂有误过诊,才过去两天,竟能把出喜脉,他也很错愕。
凌鹤安听后不知在想什么,他又去看楼清瑜。
后者一直微低着头,安安静静地盯着自己放在被上交握的手。
凌鹤安压下心中莫名的酸疼,扫了王道平一样,冷声问:“你之前开的汤药,可会伤及胎儿?”
“世子放心。”王道平解释,“老奴此前所开皆是温润和胃的汤药,于胎儿有利无弊。”
“……”
“你们都出去。”
不敢迟疑,余下的人匆忙退出房间,并关上了门。
阿枝离开前还朝楼清瑜眨眨眼,在知道她有孕的当口,比自己怀孕还要兴奋,在她的认知中,有了孩子,云秀简直可以在府里横着走,真要变凤凰了。
凌鹤安转过身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触上冰凉,楼清瑜似被烫到要抽开,却反被牢牢压住。
方才的暴怒戾气已经散去,对她只剩下温柔:“身子现下可还难受?”
楼清瑜还是无声地摇头。
“看着我。”他轻声命令。
楼清瑜暗自深呼一口气,抬眸去看他,水汽氤氲的视线撞进他深邃暗沉的眼底。
凌鹤安静静凝望着她脆弱的眉眼,沉默良久,轻叹道:“你心里应该知道我要说什么。”
楼清瑜眼底瞬间通红,泪如雨下。
连哭,也是无声隐忍的。
凌鹤安紧了紧手中力道:“我会让他们开些温和止痛的药,你不会太受累。”
“清瑜,这个孩子不能留。”
她睁着水雾弥漫的眼,不再看他,那双大手包裹着自己,似霸道,又似安抚。
她轻轻点了点头。
凌鹤安知她懂事,心底莫名窜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闷痛。
他靠近,俯下身,将人拥入怀中,动作是难得的亲昵,出口的话确是一把温柔刀,“清瑜,季涵薇的世子妃名分已定,正妻未入府之前,府中绝不能先有庶子降生。”
他一下下抚摸着她的发,“趁着胎儿尚小,拿掉也不会伤身。”
怀中人单薄的身子,在听到这些话后克制不住地发抖,无助地抓紧他后背衣袍。
良久,她才轻声呢喃:“世子,我懂的。”
凌鹤安心底那点窒痛渐浓,愧疚充斥着全身。
他收紧手臂,在她发上落下一吻,“只是现下不能留,来日你若是还想要孩子,我都依你。”
楼清瑜埋在他温热的怀抱中,泪水浸湿了他的前襟。
“我都听世子的。”
片刻后,凌鹤安松开她,扶着她躺下,“你且先好好休息。”
帮她掖好被子后,便神色凝重地出去了。
彻底寂静的房间里,再也不用故作演戏了。
楼清瑜掀开被子坐起身,擦干净泪痕的脸上是一片冷静。
她眼神冰冷地抚摸着小腹……春雨送来的药非常及时且效果显著,助她骗过了所有人。
从凌鹤安方才的反应来看,她接下来的计划也应当会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