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室中,四壁皆是铁皮墙,悬挂着烙铁绞链等各式刑具,墙角立着浸水的鞭架,旁边就是钉满细针的刑床。
不用动刑,光是踏进这里就浑身寒了几个度。
贺冲终于带了人进来,他见上首,凌鹤安悠哉地坐在太师椅上,单手撑着下颚,浑身透着彻骨冷意。
两名侍卫左右架着个男人,将人拖至刑室中央的空地上。
那人须发遮了大半张脸,凌鹤安眯眼看了片刻,才认出是云成,初时眸中闪过讶异。
那张脏兮兮的脸被人划了口子,活像两条蜈蚣在爬。
而最骇人之处,是他的下肢,那本用来走路的双脚处用布裹着,形状可看出,竟已被人像枝干似的齐根削去,难怪那校尉说不能独立行走。
下手这人,真是变态又残忍。
转瞬,眼中又覆上了嫌恶。
云成一看见凌鹤安,那个总是高高在上被他唾骂为畜生狗屁世子的男人,此刻也正如俯瞰蝼蚁般盯着他。
但他早已不再畏惧和排斥,心里鼓动的只有报复的亢奋,一时激动地要爬上前。
贺冲见状,一剑横在他身前,“不许动!”
“好好,我不动了。”云成又后退了一些距离,才重新看向凌鹤安。
“世子爷,多谢您肯见我!”
凌鹤安朝他抬了抬下巴,“怎么搞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云成狰狞着双眼,“我是被楼清月那个贱人害的!世子,清瑜的姐姐,她没死,那个女人蛇蝎心肠,想出这等卑劣手段整我!”
贺冲错愕,楼宗明的大女儿竟也还活着?
这么看来,怡亲王府那场大火,只死了个王妃,两个女儿皆偷偷活了下来,这等疏漏,若被告发,圣上岂不大怒降罪。
他去看凌鹤安,不出意料,世子面上亦是阴鸷一片。
凌鹤安心里已经在冷笑,怡亲王府果然全是狡诈之人,明面上以死殉节来证个无辜,实则知道东窗事发便想好了退路,个个贪生怕死。
他冷嗤:“谁是幕后之人,谁撺掇的你们出逃。”
云成闻言,怪笑几声,认不清形势似的故意卖起关子:“世子一向运筹帷幄,可这人,您绝对猜不到。”
看他一副兀自得意的丑态,凌鹤安眼皮都未抬,对着贺冲吩咐:“把他耳朵割了。”
云成惊得僵住。
“听不懂人话留着有什么用,再敢跟本世子打一句哑谜,舌头也给你拔了,不说就一辈子别说。”
贺冲领命,转身便要去取刑架上的铁剪。
云成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脱口而出:“我说我说,是凌卓青!是凌二公子救的我们!”
刑室内温度仿佛骤降。
贺冲动作停了下来,转过身惊疑地看着他,斥责道:“休要乱说,你不知二公子在上京时便已殁了吗?”
世子彼时在前线,可自己却是一直在上京盯着,尸身他亦亲眼见过。
云成哪管得了里面出了什么阴谋诡计,“可他就是活得好好的啊,世子,当初我和清瑜去梧江郡,也是他安排的,我们原打算在那汇合。”
“我早看出来他觊觎清瑜许久,见不得清瑜在您身边,所以千方百计地要从您身边夺走!”
凌鹤安缓缓从太师椅上站起,他瞥了贺冲一眼,贺冲心中窒顿,立刻感应到是世子在责怪他没有在上京看好人,只能认错地低下头。
凌鹤安俊逸阴沉的脸庞在烛火之下,忽明忽暗。
他抬步,走到墙边悬挂刑具的木架旁,指尖一勾,便取下一把手掌长的铁钳子。
冰冷的钳子没入炙热的手心,他又走到云成身前蹲下了身,用这把硬铁碰了碰他的侧脸。
“再敢胡言乱语,本世子亲手,一颗一颗地拔光你的牙。”
云成被他眼底的狠厉吓得浑身发抖,进退不得,他不明白为何他们就是不信,欲哭无泪道:“世子,我都成这副样子了,何必要骗您?我何必要去编排一个死人?我又何必冒着生命危险苟延残喘地回朔平来?”
“我身上所有的伤全都是拜凌卓青所赐,我……我本想带着清瑜过些安稳日子,是他花言巧语,所以清瑜才会甘愿跟他走。”
“你不是和她称兄道妹,凌卓青为什么要伤你?”他冷笑。
云成垂下眼,愤恨道:“就是因他善妒,他见不得清瑜身边有其他男人。”
凌鹤安忍了又忍,才问:“他们去了哪里。”
云成无奈摇头,“这个我真的不知道,清瑜是在蓟北被他带走的,他还带了人手,留我一命也是为了让我生不如死。”
“蓟北?”凌鹤安眸底寒意更深,沉声道:“难怪我派出去数批人手都杳无音信,原来就在蓟北。”
云成听出他语气怒意十足,急忙撇清关系:“是清瑜的主意,她说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在蓟北等凌卓青最稳妥,说世子您绝对不会派人搜城。”
“她还说……”
他抬眸偷偷打量凌鹤安愈发阴戾的脸色,心中痛快极了,又继续道:“她还说,世子您性情蛮横暴力,行事偏执,就是个粗人,哪个正常女人会看上您……放以前,怡亲王盛时,她也是集尊贵荣宠于一身的亲王郡主,压根瞧不上您……”
凌鹤安握着铁钳的手倏地收紧,用力地似乎都在微微颤抖,他缓缓抬眸盯着云成,那眼中的压迫感,让云成有些发颤。
“继续。”
云成硬着头皮,“她还时常夸赞……夸赞凌卓青丰神俊朗体贴温柔,远比您好上千倍万倍,她自然更倾心他。”
“当初清瑜跟我透露计划时,我还劝过她,世子待她不薄了,况且这事若被您发现,岂能有好下场,可她半点不听,只说有办法能搞定您,让我放宽心……”
怕凌鹤安不信,他重重磕了几个头,泪落在脏污不堪的脸上,更显恶心,“世子,我句句属实啊。”
凌鹤安站起了身,闭着眼静息了好一会,无人知他在想什么,也无人敢再发出声音。
贺冲望着他青筋尽显的额角,心中大骇。
这楼清瑜怎会如此不知好歹,把那凌卓青捧上了天,却对世子的评价极差。
论相貌,王爷的这两位儿子不分上下,论品性,那也……各有各的优点,怎能将世子说得那么不堪。
接着,他看到世子唇角弯了下。
凌鹤安笑了一瞬,却陡然又沉下了脸,语气玩味:“温柔?体贴?”
“怕是背着我,两人早就滚在了一起吧。”
云成想起了什么,也恨恨道:“那凌卓青虚伪至极,在蓟北当着我的面,都敢肆无忌惮地对着清瑜搂搂抱抱,他这种阴险之人,说尽甜言蜜语,又岂是她能招架的……”
凌鹤安听得双目赤红,光是想想两人现在会在做些什么,就让他血脉喷张,恨不能将两人捉到面前凌迟!
一股怒气憋在胸口无处发泄,睨了眼云成,便一脚踹在他胸口。
云成被踹的滚了几圈才停下,一口血喷了满地。
他艰难地喘息,求饶着:“世子……求世子别杀我……”
“我为何要杀你?”凌鹤安不屑,“你可是立了大功,本世子要好好留着你的命,只是,你来找我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云成悲戚:“世子,我不为别的,咳咳……就是想求您去救救清瑜,她太执迷不悟了,跟在凌卓青身边不会有好结果,虽她背叛了我,可我仍把她当作亲妹子对待,因我答应过王妃,要好好守着她,可您看我这身伤,就能说明凌卓青的狠毒。”
凌卓青轻笑,不置可否。
他对贺冲吩咐:“把他关在刑室,别让他死了。”
“是。”
侍从进来,将云成带走了。
凌鹤安随手将手中的铁剪丢在地上。
屋外吹进的秋风吹散了心头些许沉闷。
“世子,二公子没死,此事是否要尽快禀报王爷?”
凌鹤安走出刑室。
“假死脱身么。”凌鹤安说道,“自然要告知父王,除此之外,还有一人,也需捉出来好好审问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