潞城作为北狄都城,王族祭祀之地位于城郊的承宏太庙。
此庙占地极广,常年香火缭绕,是北狄王室的祭祖宗庙。
自昭令下发,太庙内外已紧锣密鼓地开始筹备,排布祭文,安排工匠修缮殿宇,陈列礼器等已准备妥当,唯独牲礼尚有缺口。
听风茶馆内,午间客人较少,难得有几分安静。
内廷供用库的管事乌图坐了有一会,捏着花生吃了一颗又一颗,这才掀起眼皮看了眼桌旁站着的人。
“你就是何掌柜举荐的奚达?”
“正是小人。”奚达连忙躬着身回道。
乌图挑眉打量他壮硕身形,随口打趣:“生的这般魁梧,倒真看不出来是个饲养牲口的,你手上有多少货。”
“回大人,小的有黑牛五头,公羊二十头。”奚达据实回禀。
乌图指尖一顿,皱着眉头将花生扔在桌上,“就这么点儿?大祭还缺多少你知道吗,纯纯浪费我半天功夫。”
何老板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乌图大人息怒,您有所不知,奚达虽是散农,但他家自养的牲口向来用心,这牛羊的品相皆是上乘,口碑远近闻名的,您亲眼看过便知。”
乌图沉吟着扫了二人一眼,也不想当众拂了何老板的面,摆了摆手,“罢了,何老板介绍的我放心,都收了吧。”
奚达瞬间松了口气,“多谢大人,不知小人该将牲口送往何处?”
乌图侧身,抬手唤过身后随从,“你随他对接,带他去承宏太庙牲禽司交割入库。”
说罢,他又不禁看了奚达好几眼,“你既擅长饲牧,过几日可有空来祭典帮忙?这次人手恐有不足,若你愿意,今日就留在那,工钱少不了你。”
“小的自然愿意,多谢大人!”
有赚钱的机会,奚达可不会错过。
“嗯,去吧。”言罢,随从便带着奚达离开。
左右店里没什么客人,何老板见乌图依旧神色郁郁,便上前关切问询:“大人心情不好?可是大典筹备还有难处?”
乌图长叹一口气,“哎,距离祭祀大典只剩不足七日,那些香帛祭器,五谷礼货已经送进太庙封存了,唯独我这边的牲礼还未补足。”
“也不知怎么回事,这各地上交的牲口,要么毛色杂乱,要么体弱羸瘦,品相极差,我都入不了眼,真是奇了怪了。”
正说着,一名侍从匆匆过来禀报:“乌图大人,外面有几名乡农求见,他们听闻宫中高价收祭礼牲禽,便说手中有大批品质上乘的正要出售。”
乌图眼睛放光:“快传进来!”
不多时,四名身着粗布麻衣面色黝黑的乡农走了进来,看着是常年在户外风吹日晒的。
几人弯着腰行礼,张口便说明来意,自称是从旁边邻近的瀚池而来,此时牲口正好在城郊围着,随时可去查看。
乌图急于补齐,一听,那岂不是赶巧了?
当即起身与何老板道别,带着一众随从,随几人匆匆往城郊方向去。
为首的农人走的快,出了茶馆,走到一处时,眼角余光飞快扫过临街客栈的一处,那里二楼,一扇窗微微漏了些缝隙。
只一眼,那人便收回视线,状若无异地继续朝前走去。
两日转瞬即逝。
楼清瑜的鼻子通畅许多,只是咳嗽依旧那样,喉咙总是发痒干疼。
宫医又开了些止咳润喉的汤药,一日三顿服着。
午后日头正好,暖意融融,侍女递来一封信笺,“姑娘,这是少主要奴婢转交给您的。”
楼清瑜抬手接过,触到信纸,心也仿佛跟着颤了一瞬。
连着好多天没见他了,还真有点想念。
她屏退侍女,拆开信纸细看。
前头大部分都是关切的话,叮嘱她按时服药,多添衣衫莫贪凉。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凌卓青的字迹,铁画银钩,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字如其人,她不禁轻轻抚上,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温度,嘴角又不自觉扬了起来。
可越往下看,笑意渐渐收敛……
“夫人需得多吃些,莫饿丢了几两肉,你身上的每一处,为夫心里皆有数,待你病愈,我亲自来查。”
最后还似贴心地安慰,又添了一句:
“委屈夫人多忍几日,知你相思成苦,我定好……好……补……偿。”
“啪!”的一声!
楼清瑜一把将那信纸扣在桌上,那些字仿佛变得滚烫,一路从她掌心灼烧向上,脖颈,耳根,脸颊,全都染上一层薄红。
她挪开手,心里胀热的又气又臊,呼吸也急促了几分。
这人坏极了,人不在她面前晃,还要写些乱七八糟的话来扰得她心神难宁。
他有什么数?
他又要补偿什么?
眼神不受控制地再次落在那张信纸上,背面印出些朦朦胧胧的字迹,一如那夜船舱中的模糊记忆……
夜风摇船,点点残影照进来,他步步追吻,情意浓烈难抑。
她亦情动的脑子昏沉一片,实在记不得自己是否有发出声音,只知他忽然抬手,汗涔涔的掌心覆住她的唇,从下面抬起头贴上她耳畔,喷洒着灼人的气息,又似警告,又似喟叹,“乖乖,求你别出声,再叫,我真要把持不住了……”
滚烫的唇仿佛隔空又舔了下她的耳垂,激得她瞬间清醒。
楼清瑜连忙用力摇头,紧闭上眼,睫毛颤动不止,拼命想要驱散脑中的旖旎,可越不想,那些画面越清晰。
倏地睁开眼,她拿起信纸,作势就要凑向案头的烛火,想要将这羞人的字句焚烧殆尽。
可纸刚要触上烛焰的刹那,她动作一顿,当即收了回来。
静静坐着缓了许久,她又拿起那纸展开,抚平。
她垂眸反复看了数遍,心底的羞赧渐渐褪去,才将那有他字迹的纸贴在胸口。
其实……
她一点也不讨厌他这般炽热的爱意。
最后,她小心地将信纸对折整齐,打开梳妆台下层的小抽屉,把他的心意轻轻放了进去。
夜晚,潞城河畔。
寒风彻骨,戾气丛生。
贺冲立在河边,晚风吹得他衣袂翻飞,冻得他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不禁费解地看向世子,暗自腹诽,好好的客栈不待,偏要在这站着吹风。
世子有这特殊雅兴便罢了,偏还要拉上他。
路上偶有匆匆路过的行人,也好奇的投来一眼,心里纳闷,吃饱了没事干,在这摆什么姿势。
凌鹤安仿佛毫无知觉,一身黑衣立在夜色之中,身姿挺拔岿然不动,任由寒风吹乱两鬓发丝。
他双目沉沉地盯着黑黢黢的河面。
风推着水波,离岸不远处孤零零栓着艘小船,他在楼上时便一眼看到,且看了许久许久。
看他起起落落。
看她摇摇晃晃。
当真是不知廉耻!龌龊!下贱!
贺冲顺着凌鹤安凝视的方向,看着那艘小船,心底豁然开朗。
他懂了。
世子哪里是在吹风,他是在睹物思恨。
夜风是冷,世子的心怕是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