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祀大典的时间剩下不过两日。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楼清瑜在榻上却辗转难眠。
心底莫名凝着股郁气,烦闷的她心绪不宁。
再也睡不着,脑中越发清醒,便起身下了地,肩头披一件薄外袍,走到桌前倒了杯茶。
暖茶入喉,稍稍抚平了些燥热。
后日便是先王大祭,她不喜张扬,一想到明日要随凌卓青现身,落入无数王族宗亲的视线之中,被人打量评判,心底便生出些畏惧来。
怔愣良久,她又起身走向梳妆台。
铜镜中映出她的苍白,她揉了把脸,拉开下方左侧抽屉,取出了那块方正的信纸。
她又认真看了一遍,心底的惶恐竟也被慢慢抚平。
又静坐了片刻,才小心将信纸重新叠好,放了回去。
王族大祭礼制规定,所有宗亲眷属和随行人员,必须提前一日赶赴城郊承宏太庙安顿休整,以待次日吉时行礼。
天刚泛白,楼清瑜便起身梳洗,换上一身素白长裙,准备妥当后,她和楼清月便一同登上马车,与王宫一众眷属汇合。
待所有人就位,长长的仪仗队伍方才缓缓启程,向着城郊而去。
最前方是执礼引道的仪仗侍卫,皆身着玄色礼甲,手持旌幡礼器,其后是礼乐随行队伍,再往后,王族宗亲的马车首尾相连,金玉流苏随车而动。
秋日天明清朗,庄严肃穆,沿路百姓皆避让。
楼清瑜坐在车中,悄悄掀开车帘。
她目光顺着队伍往前眺望,想来凌卓青身为北狄少主,身负主祭重责,定然在队伍最前方,只是始终寻不到那抹熟悉的身影,心中难免怅然。
楼清月盯着她一脸愁容,心里早已泛起冷笑,“想他了?几天不见而已,别急。”
心事被戳破,楼清瑜耳尖发热。
约摸两个时辰后,队伍方才行至城郊太庙地界。
队伍也在此一分为二。
后半截随行的低层奴仆止步于太庙外围的安福苑。
整个安福苑房间数以百计,供宫中下人休憩落脚,此地距离太庙主殿不过百步之遥,方便次日奔走轮值。
楼清瑜她们所乘的马车,随王族队伍一同驶入太庙正门。
承宏太庙当真恢弘无尽,朱墙高立,殿宇千重,踏入便能闻到浓郁檀香,广阔的太庙广场上,已经摆置好了祭祀节礼。
二人下了马车后,跟随引路侍女穿过甬道,到达了太庙后院。
引路侍女边走边禀道:“这处院子是少主歇息的地方,二位姑娘的屋子就在少主隔壁,一应所需,随时可以传唤下人。”
闻言,楼清瑜心里踏实了许多,原来他就住在这里。
只是一路走来,始终不见凌卓青的身影,想来是大典在即,他也分身乏术吧。
安顿妥当后,傍晚时分,二人一同用了庙里的清斋。
初来此地陌生着,又生怕外出遇到其他宗贵徒增尴尬,索性便早早歇下,明日早些起来准备。
夜色渐深,屋内烛火熄灭。
连日心绪不宁,加上路途奔波疲累,楼清瑜便和姐姐说了声,先沉沉睡去了。
可这一夜,睡梦纷乱迷离。
等她骤然惊醒时,发现屋内一片大亮。
瞧这天色已经不早,她睡过了时辰?背后瞬间出了层冷汗。
她匆忙起身,拉开门走了出去,庭院空旷寂静。
楼清瑜茫然地站在院中,心底又急又慌,今日不是太庙举办祭祀吗,为何一个人都看不见,礼乐声全无。
惶惑之间,有人在身后喊她。
“阿秀,你醒啦?”
楼清瑜浑身一僵,猛地回头看去。
只见阿枝手持扫帚,正在庭院中打扫,见她回头,笑眯眯地看着她。
可这景象太过诡异,让她头皮发麻,“阿枝?你怎么会在这里?!”
阿枝疑惑,“我不在世子府,又能在哪里?”
世子府?!
楼清瑜脑袋轰然炸响,惊得太阳穴跳动地要爆裂。
她急促喘息着,又重新扫了一圈,赫然发现这里的一切景象,布置,都是她熟悉的观戎轩!
就在她心神震颤之际,一道低沉慵懒的声音又传来:
“杵在那一动不动,是等着本世子给你请安?”
!!!
她倏地睁开双眼,从梦魇中惊醒。
眼前是黑漆漆一片,窗口模糊撒下些月影。
不是观戎轩,没有阿枝,没有那句冰凉的问话……
原来是做了噩梦。
她无声地喘息着,缓了会,便撑着榻沿缓缓坐起,下意识侧首看向身侧。
枕边空空,被褥微凉。
“姐姐?”
她微哑着声音轻声唤了一句,屋内空荡荡,无人回应。
方才噩梦带来的惊惧尚未全部褪去,独自一人待在房内,黑暗中仿佛潜伏着什么凶神恶煞,让她胸口堵的慌。
她定了定神,掀被下床,身上拢了件斗篷,便朝外走去。
倒是没有风,深秋的夜带着点寒凉,激得人又清醒了几分,鼻尖仍能嗅到庙里特有的檀香味,却让她慌燥的心舒服了许多。
主要是与那逼真的噩梦可以分割开来了。
僻静院落,只她孤身一人立在月色之下,姐姐也不知去了何处,人生地不熟,不免生了担忧。
视线下意识地望向院落左侧的寝屋。
侍女说,凌卓青会歇在那里。
夜色里,那间屋子门窗紧闭,屋内同样黑沉沉一片,看上去他也早已睡下。
楼清瑜心底轻轻叹了口气,正打算转身折回房间继续等待。
“嗯啊……”
她瞬间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回头望去!
方才那间漆黑的寝屋内,猝不及防地溢出一声娇媚婉转的女子低吟,细细柔柔,隐忍压抑又透着愉悦的声音,清晰地落进她的耳中。
楼清瑜脚步顿住,浑身血液瞬间冰凉一片。
就连那张本就白皙的脸,此刻更是惨白如玉。
她被定住一般,想动,又不敢动,甚至怀疑,莫不是自己听错了。
可仿佛为了否定她的自我安慰般,那墨黑的房间中,又传来一声熟悉的,破碎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嗯……卓青,轻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