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鹤安离开后,只剩她一人。
平躺着,不想动,鬓边的发一直是湿的。
窗外黑了下来。
相逢时的遗憾,原来还留到了离别。
她口口声声说求死,说要与他团聚,可她还有什么脸去见那个被她连累,为她赴死的人。
贺冲说过她是害人精,说的没错。
第二天一早。
凌鹤安进来,视线落到床上那道身影上时,有一瞬间的愣怔。
她仰躺着,惨白着脸,瞪着一双红肿不堪的眼一动未动,像是没了气息。
他三两步冲上前,她都毫无反应。
颤抖着伸出手去探她鼻息时,那双眼突然动了下,视线投在了自己身上。
瞬间松了口气,然而心底莫名涌上烦躁,脸上阴沉一片。
他俯身,小心地将人打横抱起。
突如其来的腾空让楼清瑜头晕目眩,身体僵硬地动不了,任由他抱着走出客栈,上了马车。
宽敞的车厢四周挂着厚实的锦毡,铺着厚实狐绒软毯,放着脚炉,暖意融融,却烘不热她心里的冷意。
“凌鹤安,你留我性命,留我在你身边,总有一天我会杀了你,你千万别后悔。”
凌鹤安原本倚着车壁闭目养神,闻言,缓缓睁开眼眸,嗤笑一声,“你?杀我?为你的姘夫报仇么,我拭目以待。”
胸口的剑伤没有伤及命脉,可也不浅,在马车上也需按时换药。
换药又是个麻烦事。
凌鹤安只扔给她一个药箱,便抱着臂不动,冷冽双眸沉沉盯着她,什么意思不用再说。
楼清瑜顿了会,指尖才搭上衣襟,慢慢褪去外层衣衫,动作间,难免扯到伤口,钝痛又随之而来。
侧过了点身,继续去解里衣,松松垮垮地勾在臂弯,勉强遮住一点胸前春色。
缕缕微弱的光钻了进来,贪婪地爬上她单薄的肩头,抚过她莹白如玉的肩背。
墨发铺着的白皙背上,横着缠了圈绷带,刺得对面之人眼底生痛,心头发燥。
她低头,解下那绷带后,皱着眉仔细地清理着伤口。
抹上药,再去取了新绷带,突然有了些犹豫。
凌鹤安的声音适时响起,“有嘴就说,求我帮你也不是不行。”
楼清瑜一言不发。
想通了什么似的,索性将衣裳全部褪至腰际。
一段细腰骤然出现在眼前,凌鹤安不屑地挪开了视线。
片刻后,又转了回来。
视线黏住,一路向下,隐没在衣物中。
她小心地拉扯绷带,试图缠绕固定在胸口。
可手一抬高,伤口便裂开了些许,唇间溢出一声闷哼。
药粉被染红,半天功夫白费。
她急忙用纱布捂住伤口,额角都渗出了些冷汗,只能等缓过劲再重新上药。
凌鹤安看得眉头直跳。
他不耐烦地起身,蹲在她面前。
正面突然出现那恶心之人,迫不及待要去拢那衣裳,却被压住双手,听他讥讽:“你浑身上下哪里我没看过,遮遮掩掩欲拒还迎,把你的小心思收收。”
“我的心思就是要你死,你要成全?”
哼笑声起,“伤口好不了发烂发炎,死在半路也是你计划的一部分?我可不会傻得像你一样殉情。”
楼清瑜别过头,任他处理伤口,缠上绷带,末了嗤骂道:“那最好,否则我要日日去阎王殿跪求,诛你下十八层地狱。”
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态度还是激怒了他,系紧的瞬间加了点力。
看她眉头深蹙怒视而来,心里的郁气才消散些。
气温骤降,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飘飘然地落了下来。
雪下个不停,赶路的速度明显变慢。
不知凌鹤安给的是何种药,原本反复刺痛的伤口渐渐麻木,如何动作也不再如先前那么痛。
外头的风雪吹不进车厢。
楼清瑜这一路每时每刻都在想,要如何杀了凌鹤安。
她如今没有可再牵挂之人,即使玉石俱焚,她也甘之如饴。
可她不甘心什么准备都没做,就傻傻地与他硬碰硬,至少,看在他暂时没要自己性命的份上,保护好自己的同时,找准他的弱处,方能一击毙命。
晃晃悠悠中的两日,她察觉始终有道灼热的视线久久落在自己身上,她觉难受,只能闭上眼无视,总不能将人眼珠扣出来。
起初,凌鹤安只是单纯观她反应,别真因小小伤势死在路上。
看着看着,目光便再也收不回来了。
数月未见,她像是又长开了一些。
从前清冷的眉眼添了几分艳色,苍白的皮肤细腻如玉,淡淡的唇瓣隐隐透着抹红,静坐时,温顺脆弱,抬眸时,眼神锐利似要杀了他。
当真是矛盾又动人。
而感知到这份蜕变后,让凌鹤安心头醋意大发。
她因谁而改变,不言而喻。
他笑自己,见她被手下误伤的那份恐惧,她怕是永远也不会知道,也不会让她知道,多提一分,就是她嘲讽自己的把柄。
他自问对她足够好,为何始终捂不热她的心?
带她去上京散心,甚至在不知她真实身份的情况下想把她介绍给楼琼认识,即使自己十万火急赶回朔平,也把心腹贺冲留下来照顾她,更是在她逃跑之后,不计前嫌,赏她金银,许她往后可有他孩子的承诺。
他自问对得起她了。
可偏偏这人不知足,不知恩,次次激惹他。
女子以男人为天,既做了她的女人,还心生妄念,何其可恶!
那便断了她的退路,砍掉她的痴心,这样便可只属于他一人了吧?
不知是车厢内暖意太盛还是因为看了谁,闷得他浑身燥热,不耐地抬手扯松了领口。
旁边忽地射来一道冰凉视线。
她终于偏头看他了,虽然只一眼,虽然是嫌恶的,怒气的,含着警告的……
警告?
呵,真是反了天了。
自己还什么都没做,真当他是禽兽了。
欲要开口训她几句,马车不知何故突然一颠,车身剧烈晃动。
楼清瑜本就有些虚软,身子不受控制地左右摇晃,眼看便要摔落。
突然被人拉住手扯了回来。
细腻软嫩的触感,心跟着颤动了下。
“贺冲!”
贺冲身兼数职,听出他的怒意,急忙靠近帘子解释:“世子恕罪,方才路边忽然窜出只野猫,惊了马匹。”
随后,马车又平稳行驶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