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凌鹤安就来了。
十一月的朔平天高气爽,今日日头不错,无风,暖阳融融,将人身上的寒意照去。
院中的老槐树旁,干净的衣架上,晾晒着一排排婴孩衣物,软白,浅粉,嫩黄皆有,为这座孤寂的院子增添了一抹亮色。
而凌鹤安踏进院中时,见到的,便是楼清瑜斜坐在槐树旁的藤椅上,一手轻轻环着怀中的婴孩,一手还拿了本书,看得专注。
女婴已退了热,小脸恢复了粉嫩的色泽,此刻乖乖窝在她怀里,均匀呼吸,睫毛浅浅,正睡得安稳。
明黄落在她身上,犹如镶了一层金边。
安静恬淡,岁月静好,是他魂牵梦绕的场景。
只是这美妙景色中少了一个他。
非他不愿意,自女婴送来开始,楼清瑜便毫不留情地将他赶了出去。
她怨他的自作主张,怨他次次将她逼至绝境,怨他总是打着为自己好的名头坏事做尽。
凌鹤安可以不走的,这本来就是他的宅子,里面还住着他的人,他想留就留,想走就走。
可他当真听话,整整三个月,都没有出现在她跟前。
没出现,不代表他没来。
每一夜,处理完公务后,他会先回趟世子府,洗去一身风尘,再换上干净常服,而后骑着马,慢悠悠绕到这座宅子外。
敲门是不可能的,翻墙么,虽然毫无难度,但若被她发现,那就不是三言两语能解释的清了。
所以每回过来,他都只敢围着宅子一圈又一圈地绕。
隐隐含着期待,她或许会突然出门,这样两人便能不期而遇,如此一来,也不算破了她的规矩。
可她就像只冬眠的雪狐,藏得好好的,就是不让他解一解相思之苦。
相思攒了近百天,忍得他快要爆炸。
所以昨夜得知女婴生病时,他觉得机会来了,觉得这病来得正是时候。
管她什么规矩,他可是有正当理由过来的。
许是他傻站在院门口的时间太长,实在难以忽视,楼清瑜朝他望了过去。
被她这么清清冷冷的一看,凌鹤安心里莫名有种做贼心虚的惶恐,迎着她的视线,努力淡定地走了过去。
“孩子怎么样了?”近到跟前,发现她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为了掩饰心底的慌乱,故意凑近看了她怀中好几眼,才镇定道:“昨夜贺冲说这孩子生了极重的病,差点熬不过去,死活劝我过来看看。”
楼清瑜盯着他,还是没有说话,只是把书放了下去。
他莫名地觉得喉间发痒,忍不住轻咳了一声,“你的话我都记得,你不让我来,我是不敢硬闯的。”
“可你也知道,贺冲这个人相当固执,吵了我一整夜,说孩童生死攸关,万万不能意气用事,我实在被他磨得无可奈何,才想着过来一趟,你别误会,我只是看看孩子。”
说着,他端着小心,才去看她的眼睛,“现下......孩子可好些了?要我把王道平喊过来么?”
楼清瑜从他进来便一直看着他。
不过三个月未见,他好似脱胎换骨般,整个人褪去了一层戾气。
何时会变得这般畏畏缩缩,察言观色?
想来,不难理解,必是亏心事做多的表现。
相视无言地过了好半晌,凌鹤安贪婪地凝视着她的眉眼,莹白的脸仿佛比那女婴还要柔嫩,是他夜夜旖梦的人,心里不断喊着,多看一眼,多看一眼,否则,下回再来不知还要过去多久。
“请一位大夫常住吧。”
神思迷惘间,听她倏地说了这一句。
“这孩子先天体弱,下次若是再突发急症,临时请医太耽误时间。”
凌鹤安整个人一愣,随即,是铺天盖地的狂喜。
整整三个月,由她单方面发起的冷战,在她此刻没有半分怒意的语气下,她终于和自己说话了!
是她在让自己帮忙!
“好,好,要的要的,我马上安排。”
这是清瑜妥协的意思是吧?
是她已经接纳这个孩子了是吧?
这是他们两人之间冷战数月的破冰表现是吧?
肯定是的!
巨大的欣喜撞得他胸腔阵阵发痛。
积攒三月的沉郁瞬间一扫而空,真是如释重负,心旷神怡,如沐春风!
“事情说完了。”楼清瑜淡淡移开目光,重新落回怀中婴孩身上,“你可以走了。”
凌鹤安的笑意僵在脸上,刚落地的石头又重新搬了回来。
一瞬天堂,一瞬地狱,空欢喜一场,留他黯然神伤。
好不容易寻着机会来,实在不想走,脸皮一厚,说道:“我再待一会,看看孩子,看看你这里还有什么缺的,需要我帮忙置办的我一并安排妥当。”
“不必了。”楼清瑜头也未抬,“你除了添乱添堵,什么忙都帮不上的。”
怎么可以这么说他......
很想狡辩几句,可看着她眉眼间再次浮上的不耐烦,纵使心里再多不甘,凌鹤安也不想惹她不快。
毕竟,孩子的事,对她的重击已经够大,刚开始有了起色,他不能亲手毁了这份转机。
他低声道:“那......我先走,有什么事,随时让下人去世子府传信。”
他又依依不舍地凝望了她片刻。
可楼清瑜再未抬眸看他一眼,也没回应他的话。
有些自讨没趣。
心里空落落的,好像被人嫌弃了。
“我走了。”又说了一遍,这才转身。
没走几步,余光一瞥,发现槐树枝干上挂着只熟悉的鸟笼。
再看里面,原来是那只会骂人的小白。
好心的凑过去“嘬嘬”两声。
小白踱着它的小步子过来:“泥豪,泥豪。”
凌鹤安偷偷往后瞥了眼,见楼清瑜没看这边,又看着小白,逗了句,“说句吉祥话给本世子听听。”
小白听懂了,又开始扑扇着翅膀,小嘴一张:
“畜生。”
“……”
凌鹤安忍得眉头直跳,差点想把它抠出来好好教训一番。
想了想,这是清瑜的鸟,打狗还要看主人呢。
算了,他大人有大量,不和它一般见识,遂朝小白咧了下嘴,“你给我等着。”
小白喉咙滚了滚:
“你除了添乱添堵……不必了……走吧走吧……”
这小东西是忠心,只学主人的话。
凌鹤安今日不宜出门,闲的没事净过来找骂的。
被只鸟赶客,也是真的很没面子,袖子一拂,当无事发生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