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玄幻小说 > 焦土禁脔:女医官的药物契约 > 第1章 最後一劑血清
  十三號避難所的地下三層,舊西雅圖醫療中心的急診大廳,此刻只剩下備用電力低沉的嗡鳴。
  頭頂的日光燈管有一半已經壞死,剩下的幾盞在潮濕的空氣裡忽明忽暗,將斑駁的牆面與剝落的磁磚照得慘白。通風管裡傳來水循環系統吃力的轉動聲,混雜著遠處溫室抽風機的喘息,像一頭老獸在地底苟延殘喘。消毒水的氣味早就被鐵鏽與霉味取代,更濃重的是的、屬於輻射病的味道——汗水、嘔吐物、潰爛皮膚滲出的組織液,還有孩童們因為高燒而蒸騰出來的酸甜氣息。
  伊莲娜·克蕾儿站在诊所最深处的冷藏柜前,手套上的血跡已經乾涸成暗褐色。她铂金色的微卷长发被汗水黏在颈侧,低馬尾有些鬆散,幾縷髮絲貼在蒼白的額頭上。磨損的軍醫制服外頭套著一件皮圍裙,圍裙前襟染滿了不同深淺的血痕與藥漬,那是她二十个小时没有阖眼的证明。冰藍色的眼眸一如往常銳利,此刻卻映著冷藏櫃裡空蕩蕩的層架,顯得有些空洞。
  最後一排抗輻射血清的存放格,指示燈已經從綠色轉為刺眼的紅色。溫度計顯示四度,櫃體仍在運轉,但裡面什麼都沒有了。只剩下三支空的玻璃安瓿,底部殘留一點點淡黃色的液體,在燈光下晃動,像是嘲弄。
  她伸手拿起其中一支,指尖隔著橡膠手套摩挲著瓶身。標籤上印著聯邦醫藥署的雙蛇杖標誌,生產日期是二十一年前,批號早已模糊。這是三個月前商隊用半車罐頭換來的黑市貨,純度只有舊聯邦標準的六成,卻已經是方圓三百公里內能找到的最後庫存。
  “伊莲娜医官,莉莉又抽搐了。”
  助護艾瑪的聲音從隔簾後傳來,沙啞而壓抑。伊蓮娜沒有立刻回頭,她將空安瓿放回格子,動作輕得像是怕驚動什麼,隨後才轉身掀開厚重的隔離塑膠簾。
  臨時病房是由原本的候診區改建的,十二張行軍床並排著,躺著的都是十三號避難所最年幼的居民。最大的不過九歲,最小的才四歲。他們的臉頰因為高燒而潮紅,皮膚底下透出不正常的灰粉色,那是輻射塵侵入骨髓的徵兆。幾個孩子的牙齦在滲血,鼻孔裡塞著止血棉,手臂與頸側冒出細小的紅色丘疹,有些已經破裂,滲出淡黃色的膿水。空氣裡瀰漫著一種鐵與腐敗混合的甜膩味,即使戴著口罩也能鑽進鼻腔。
  莉莉躺在最靠牆的那張床上,瘦小的身體蜷縮著,正在無意識地抽動。她的體溫計顯示四十點一度,嘴唇乾裂,呼吸急促而淺。伊蓮娜跪在床邊,脫下手套,用手背去貼她的額頭。滾燙的熱度立刻傳來,帶著孩童細膩皮膚特有的柔軟與潮濕。
  “莉莉,聽得見我嗎?”她低聲喚著,聲音放得極柔,卻還是帶著軍醫特有的冷靜節制。“我在這裡,別怕。”
  女孩沒有回應,只是喉嚨裡發出細細的嗚咽。伊蓮娜拿起聽診器,冰涼的金屬貼上她汗濕的胸口,心跳快得像要從肋骨裡掙脫。她又翻開莉莉的眼皮,瞳孔對光的反應已經變得遲鈍。輻射性全血球低下,黏膜出血,加上持續高燒,這是急性輻射症候群進入第二階段的典型表現。如果沒有血清中和體內的游離輻射粒子,再過四十八小時,她的內臟就會開始出血。
  不只是莉莉。這十二個孩子,全都是同一批在上個月跟隨拾荒隊到地表尋找舊水管零件時,被突如其來的輻射沙暴掃到的。當時避難所的蓋格計數器已經失靈,沒有及時發出警報。
  伊蓮娜站起身,走到牆邊那張由手術推車改成的辦公桌前,桌上堆滿了她這幾天翻出來的舊檔案。西雅圖醫療中心在核戰前是聯邦西岸最大的急救與研究樞紐,地下七層的檔案庫裡還封存著大量的紙本病歷與藥庫清單。她花了三個晚上,靠著一盞手搖發電的檯燈,一頁一頁翻找。
  指尖劃過發黃的清單,她的視線停在一行被紅筆圈起的字上。
  “聯邦戰略儲備庫,西雅圖分點,編號B-07,座標:舊市區中央捷運樞紐下方,儲藏項目:抗輻射血清原液、廣效抗生素、碘化鉀錠。封存狀態:生化鎖定,需活體校準。”
  活體校準。那是舊聯邦為了防止藥物在輻射環境中變質而設計的機制,所有高效血清都必須與人體的費洛蒙與體液數據即時配對,才能穩定活性。換句話說,藥本身會認人。
  這是唯一的希望。但B-07位於灼痕大地最危險的區域之一,地表被稱為“玻璃沙漠”,酸雨與變異孢子輪番侵襲,夜間還有成群的輻射狼群巡弋。沒有武裝護衛,沒有載具,單靠避難所裡這些拿著扳手與生鏽步槍的居民,根本不可能抵達。
  就在此時,診所外頭的厚重氣密門傳來沉重的撞擊聲。
  不是敲門,是撞。整面由舊捷運閘門改裝的鐵門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門框周圍掉下大片灰塵。病房裡的幾個孩子被驚醒,發出驚恐的哭聲。艾瑪立刻衝過去抱住離門最近的孩子。
  伊莲娜皱起眉,手已经按在腰间的手术刀套上。那把刀是她唯一的武器。
  第二聲撞擊後,門被硬生生頂開了。刺骨的寒風夾雜著地表沙塵的腥味灌了進來,還有柴油引擎未完全燃燒的廢氣味。探照燈的光柱刺破了診所昏暗的燈光,將所有人的影子拉得細長。
  一輛用廢棄裝甲運兵車改裝的載具直接衝進了大廳,車頭的撞角還在冒煙,履帶碾過了門口堆放的雜物。車門打開,幾個穿著拼裝外骨骼、臉上塗著防輻射油彩的男人跳了下來,手中的改裝步槍隨意地垂著,卻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殺氣。
  為首的男人最後一個下車。他身形魁梧得像一堵牆,古銅色的肌膚在燈光下泛著汗光,平頭下的那道疤從眉骨一路延伸到顴骨,讓他琥珀色的獸瞳看起來更加兇狠。他身上那件破舊的軍大衣敞開著,裡頭是已經磨得發亮的戰術外骨骼,關節處露出液壓管線,隨著他的步伐發出輕微的嘶嘶聲。每一步都讓地面的積水微微震動。
  狂野佣兵团的首领,雷克斯·沃尔夫。
  避難所的議會成員們也跟著從二樓的通道跑了下來,為首的是年長的哈洛德議長,他臉色慘白,顯然也被這粗暴的闖入嚇到。
  “雷克斯!你這是什麼意思?這裡是醫療區!”哈洛德厲聲喊道,卻因為對方的體格與氣勢而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雷克斯沒有理會他。他的目光越過所有人,直接落在站在病房隔簾前的伊蓮娜身上。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像狼一樣,仔細地打量著她——從她染血的圍裙,到她緊繃的下顎線,再到她即使在恐懼中依然挺直的脊背。他的鼻翼微微翕動,像是在嗅聞空氣中那股屬於她的、混雜著消毒水與汗水的獨特氣味。
  伊蓮娜與他對視,沒有退縮。冰藍色的眼眸裡沒有哀求,只有醫者被冒犯的冷怒。
  “這裡有十二個孩子正在等死,”她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大廳安靜下來。“如果你是來搶劫溫室的罐頭,現在就離開。”
  雷克斯忽然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稱不上友善,卻帶著一種坦率的粗野。他抬手,身後的傭兵立刻從車上搬下兩個沉重的金屬保溫箱,重重放在地上。箱子打開,寒氣冒出,裡面整齊排列著二十支用真空管封裝的淡藍色藥劑,管壁上凝結著細小的水珠,在燈光下折射出乾淨的光。
  是抗辐射血清。纯度看起来比她手上那三支空瓶要高得多,至少是军用等级。
  哈洛德與其他議會成員倒抽一口氣,眼睛都直了。艾瑪更是捂住了嘴,眼淚瞬間湧了出來。
  “黑市來的,”雷克斯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長期在沙塵中吼叫的質感。“足夠讓這些小鬼再活一個月。還有廣效抗生素,夠你們把潰爛的傷口處理乾淨。”
  他往前走了一步,外骨骼的重量讓地板發出悶響。他離伊蓮娜只有三步之遙,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濃烈的味道——機油、火藥、乾燥的血,以及一種更原始的、屬於強壯雄性的體溫與汗味。那熱度與她周圍冰冷的病房空氣形成尖銳的對比,讓她頸後的汗毛細微地豎起。
  “代價呢?”伊蓮娜沒有去看那些藥,她的視線始終鎖在雷克斯的臉上。她太清楚廢土的規則,沒有任何商隊會無償提供這種等級的物資。“你要食物?要零件?還是要我們溫室的收成?”
  “我不要那些。”雷克斯俯视着她,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收缩。“十三号避难所能给我的,只有妳。”
  大廳裡響起一陣壓抑的騷動。哈洛德的臉色從白轉紅,憤怒地喊道:“雷克斯沃爾夫!伊蓮娜醫官是我們的醫療官!她不是貨物!”
  “醫療官?”雷克斯嗤笑一聲,目光卻沒有離開伊蓮娜。“一個快要看著所有孩子死掉的醫療官?哈洛德,你們議會剛剛在上面開會,不就是在討論要放棄這十二個重症的,讓藥留給還有救的輕症者嗎?我聽見了。”
  伊蓮娜的指尖猛地收緊,指甲掐進掌心。議會的決定她還沒被告知,但她能猜到。在資源歸零的絕境下,這是符合配給邏輯的殘酷選擇,卻也是她作為醫者絕對無法接受的背叛。
  雷克斯像是看穿了她的動搖,聲音放低了一些,卻帶著更重的壓迫感,每一個字都清晰地敲在她耳膜上。
  “我跟妳做個契約,醫官。妳的技術,妳的身體,”他的視線緩緩掃過她被制服包裹的勻稱身形,毫不掩飾那種掠奪性的評估,卻又在觸及她冰冷的眼神時,帶上一絲奇異的尊重。“聯邦的血清需要活體校準才能發揮最大效果,用體液和費洛蒙去配對。妳懂這個,對吧?妳來幫我校準我的藥,我給妳藥,給妳護衛,帶妳去B-07把真正的原液搬回來。長期契約,妳的人歸我管,妳的診所歸我護。”
  他伸出手,那隻戴著戰術手套、指節粗大的手掌攤開在她面前。手套的皮革已經磨損,露出底下佈滿薄繭與舊傷的皮膚,掌心滾燙,甚至能看到熱氣在冷空氣中蒸騰。
  “用妳来换他们的命。很公平。”
  伊蓮娜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裡擂鼓,聲音大到她懷疑對方能聽見。屈辱感像冰水一樣從頭澆下,讓她的指尖發冷,但另一種更複雜、更隱密的戰慄卻從小腹深處竄起——那是被一個絕對強大的存在徹底鎖定、被當成稀缺資源渴求的、近乎野蠻的確認感。她二十八年來,一直是那個必須堅強、必須犧牲、必須壓抑所有軟弱的醫官,從來沒有人敢用這種毫不掩飾佔有慾的眼神看她,彷彿她不只是一個工具,而是一個值得用武力去爭奪的女人。
  她看向身後,莉莉又開始抽搐,艾瑪正手忙腳亂地按住她,防止她咬到舌頭。其他床上的孩子們睜著無神的眼睛看著她,那些眼睛裡有痛苦,有恐懼,還有對她這個唯一醫者的全然依賴。
  再看向眼前,雷克斯的手依然穩定地伸著,琥珀色的眼眸深處,除了霸道的慾望,還有一種近乎契約般的執著。他不是在開玩笑,也不是在施捨。他在等待一個對等的回應。
  整個避難所的空氣都凝住了。哈洛德想要上前阻止,卻被雷克斯身後的傭兵用槍托不著痕跡地擋住。所有人的呼吸都放輕了,等待著她的選擇。
  伊蓮娜緩緩抬起手。她的手蒼白、纖細,指甲修剪得極短,指腹因為長期浸泡消毒水而有些粗糙,與那隻古銅色的大手形成刺眼的對比。
  她的指尖在距離他掌心一公分的地方停住了,微微顫抖。那一公分的距離,像是醫者誓言與生存倫理之間最後的懸崖。
  她最終,是否會握住那隻手,將自己作為藥物契約的祭品,交給這頭荒野之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