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叛徒关系才大。”
  机舱里的震动仿佛在话音刚落这一瞬间飘到了很远。
  罗邵奇的表情僵硬在脸上。他下意识想去摸自己腰侧,却在手指刚动那刹那被韩铮按住了手腕。
  动作极小、极快,快到坐在对面的安全员甚至只是慵懒地抬了下眼,可罗邵奇清楚地听见了自己腕骨被这位战友扣住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老韩,”笑意重新挤上他的脸,额角也沁出一些明显的潮意,“你这是什么意思?”
  韩铮的双眼平静到没有半点愤怒,也没有半点失望,只有执行任务时的专业和镇定。
  “罗邵奇,中武局内审组确认你向境外发送过三次行动相关情报。”韩铮低声道:“最后一次,还是在登机前七分钟。”
  罗邵奇瞳孔骤缩。
  韩铮不在乎他的反应,继续道:“你上线已经被锁了。你被调上这架飞机,不是为了协助我。”
  他看着老战友那张难以抑制恐慌的脸,停顿了一秒。
  “是为了让你以为,你还有机会传出关于黎明之钟的消息。”
  罗邵奇瘦削面颊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
  隔着运输机的轰鸣,他忽然惨笑一声。
  “所以……你亲自动手?”
  韩铮死死钳住他的腕骨,另一只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按在了腿边的短刀上。
  “嗯。”
  罗邵奇垂眸看着那把造型算不上奇特,但绝对不能说常规的刀,声音终于多出一丝裂痕。
  “咱们多少年交情?”
  “很多年。”
  “那你也能下得去手?”
  韩铮看了一眼对面的钟。
  她脑袋垂着,身体随机舱颠簸晃动,手中还紧紧捏着平板,生怕那东西掉下去似的。
  韩铮收回视线。
  “你不该上这架飞机。”
  “不上会怎么样?”
  “至少会经过审判后再死,而不是当场被我杀死。”
  罗邵奇爆发得很快,明明是个普通人,肩背绷紧时,动作也快到像预演过无数次。
  是啊,他在学校的时候就这样,机警、敏捷……忠诚。
  在罗邵奇手肘顶出的那一刻,韩铮左手压腕,右膝顶住对方膝侧,身体前倾,用没有任何多余动作的姿态将他整个人锁在折叠椅与舱壁之间。
  短刀出鞘时没有声音,眨眼间,刀锋便没入要害。
  罗邵奇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可韩铮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只将刀柄往里送了一寸。
  几秒钟后,罗邵奇的力气彻底散了。
  韩铮松开手,任由那具身体向侧面倒下,被固定带半吊在折叠椅上。
  血没有飞溅太远,流得也不多,淅淅沥沥的暗红色液体滴在机舱地板上,被持续的震动震得平摊、发散。
  安全员解开固定带,在角落中的物资箱中翻出漆黑的裹尸袋,平铺在罗邵奇脚下,“嗞”的一声拉开了拉链。
  韩铮同样跳下折叠椅,眼神示意后,将罗邵奇的尸体松开,利落地平放在袋中。
  然后,他盯着对方的那张失去了血色的脸看了将近一分钟,才拉上拉链。
  他和他一样,是公大的优等生。
  他和他一样,一同宣誓过忠于国家,忠于人民,忠于法律。
  他和他一样,相信自己就算死,也会死在任务里,而不是战友的手里。
  韩铮没多做停留,起身,朝安静等在一旁的安全员摆了摆手。
  “抛离?”安全员问。
  “不,到K国再处理。”
  “他身上可能有定位装置,没关系吗?”
  “嗯,让神罚那边确定他成功入境,对我们来说更安全。”
  “是。”
  这位面熟的“老搭档”安全员动作迅速地将裹尸袋扛到机舱角落,贴上封条和标签,随后面无表情地回到座位上。
  跟在他身边的人,这样的场面已经见过太多。
  韩铮上前检查了一下标签上的信息,抬起眼皮和辉对视了一眼。
  后者没有反应。
  韩铮转身,踩着机舱地板的震动,掠过辉那张担忧的脸,来到钟面前。
  “无论你刚才有没有看到,我都要告诉你。”
  意料之中地,女孩在睫毛轻颤几下后,缓缓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中残留着极深的疲惫,却没有半点茫然。
  像她这样依靠洞察活着的谋士,怎么可能错过这样大的动作?
  “如果有一天,你背叛了国家,我也会亲手处置你。”
  她眸光微闪,偏头看了一眼裹尸袋的方向,没说话。
  韩铮看着她苍白而平静的脸,微微俯身,凑到她耳边:
  “你可以是黎明之钟。”
  “但钟声不能高过人民的声音。”
  机舱中的轰鸣声持续不断,比张庭宇以往任何一次坐飞机都吵。
  但面前这个男人的声音却比她在任何一座礼堂里听过的宣誓还要洪亮。
  张庭宇沉默了很久。
  她听到了裹尸袋在失去摩擦声后那静默的一分钟,也想起从小到大,曾在父母面前经过的那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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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都说自己忠于某种更大的东西。
  可真能为此将刀尖调转向旧友的人,屈指可数。
  “你是完美的黎明之剑。”
  剑挑眉,惊诧在他的眼中一闪而过。
  “所以,如果真有那一天——”
  她轻哼一声,剑也没有打断。
  “你的手得快一点。”
  张庭宇偏过头,又看了一眼机舱角落那个贴着封条的裹尸袋。
  “我这种人,多活一分钟,就会多死很多人。”
  这句话落下后,伴随着机舱持续的嗡鸣,张庭宇清晰地听见坐在旁边的辉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样的发言,太危险了。
  但有必要。
  “嗯。”剑毫不犹豫地回应。
  张庭宇唇角勾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这一次,辉没有当和事佬。机舱内的所有人,也对眼下的情况表现出一种意料之中的平静,仿佛这场时间、地点都正正好好的处置,在他们眼中,早已像游乐园固定时间的花车巡游般常见,流程规整,无趣。
  这样故意做给她看的处决,张庭宇既不觉得羞耻,也不觉得被冒犯。
  若是剑没有这种觉悟,她反倒觉得整个系统都充满了摇摇欲坠的荒唐。
  至于手段有没有用,从来都是另一回事。
  想到这,她眼底那点被剑和战友打斗声强行拉回来的清明逐渐散开,疲惫重新涌进身体。
  韩铮又看了她半晌,最后才轻轻将平板从她手中抽走,塞回了背包里,又替她把歪掉的固定带扣回原位。
  “这回真睡着了。”辉在一旁无奈笑道。
  “刚才呢?”韩铮问。
  “其实也睡着了,但她觉本来就轻。”辉接过另一旁安全员递过来的毯子,扬手将其披在女孩身上。“她睡眠质量不好。”
  韩铮看了眼她那双被毯子盖住之前还蜷在膝盖上的手,重新坐回座位,低头检查了一遍自己的手套和刀鞘,声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到地方再叫她。”
  辉笑着点头,伸出左手,三指一撮,一道小小的绿光无声没入张庭宇的身体。
  真要一点“治疗”都不给,她怕是睡不安稳。
  韩铮没有再看罗邵奇,也没再看对面的指挥官,只是沉默地抱起臂,在头顶那盏稳定亮着的航行灯之下,同样微微合上了眼睛。
  运输机穿过黎明尚未散尽的云雾,继续向K国的方向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