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惨白,勉强照亮这片被遗忘的角落。断壁残垣沉默地矗立,钢筋像枯骨般从破碎的水泥中刺出,锈迹斑驳。
  风间稚女站在一堆扭曲变形的废钢筋旁,他赤红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很暗,静静地看着对面。
  杨渊背靠着一截半塌的水泥立柱,手里漫不经心地捻着一小片剥落的墙皮。
  “他的言灵是‘剑御’?”风间稚女的声音不高,在空旷的废墟里显得有些飘。
  杨渊的目光落在远处一丛从裂缝里顽强钻出的野草上,捻墙皮的手指顿了顿。“不清楚。”
  “他很强?”风间稚女挪了半步,鞋底踩碎了一小块松动的混凝土。
  “不清楚。”杨渊的回答依旧简短。
  风间稚女抿了下嘴唇。“他对言灵的理解很高?”
  “不清楚。”杨渊抬眼,目光很平静。
  风间稚女心说你这个神经病,你对这个人一问三不知又为什么承认他是你的老师呢?
  “其实好的老师,”杨渊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不高,但清晰,“未必教了你什么具体的东西。”他松开手,墙皮碎屑簌簌落下,“可能只是让你看清了自己想走的路,然后,走下去。”
  风间稚女沉默了,许久,他坐了下来,“其实我也是算有一个老师,从蛇岐八家逃出之后,是他一直教导着我。只不过我想杀了他,因为他从始至终都在操纵着我。”
  “为什么不杀呢?”杨渊的语气淡定的像是在讨论杀死一只猫猫狗狗,“以你的实力杀死一个人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我杀不掉。”风间稚女的眼睛里竟然流露出一丝恐惧,“最初我切断他的喉咙,他死了。可是第二天早晨,他戴着一模一样的面具,微笑着出现在我面前,对我嘘寒问暖,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复活?”杨渊皱了皱眉,“那你不会多试几次吗?即使是‘八岐’也应该有限制吧?”
  “没有用。”风间摇头,声音干涩,
  “毒药、窒息、斩首……所有方法我都试过,每一次我都确认他死了。但他总会完好无损地重新出现,像什么都没发生。有时他甚至会‘点评’我上次的手法。他就像是地狱里的恶鬼,无论我杀了他多少次,他都会从地狱里回来找我。”
  “就连龙王都可以被杀死,你的老师总不可能是超越龙王的东西吧。”杨渊平静地说。
  “可他每次都可以重新复活……”
  “你不会把他的尸体背在身上么?”杨渊开口打断了风间稚女的话语:
  “活一次杀一次,活一次杀一次,只要他的尸体在你的手上,你就可以研究他复活的机制。如果在此期间还有其他人以你的老师的身份出现,那么他肯定就是利用了类似于分身的手段了。我猜你之前每一次杀死他之后都会逃走,从不去观察尸体后来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
  风间稚女僵在原地,如同被无形的冰水浸透。巨大的震惊和一种迟来的、被点醒的荒谬感淹没了他。他那双总是带着复杂情绪的眼眸此刻只剩下纯粹的茫然和难以置信——像一个在迷宫里兜转多年的人,突然被人指出了墙上的暗门。
  “怎么?别告诉我背着尸体会让你感觉到难受?”杨渊对着他的眼睛挥了挥手掌,“这个笑话可一点也不好笑。”
  “不。”风间稚女跳了起来摁住杨渊的肩膀,“我……我怎么没有想到呢?”
  他像个孩子一样手舞足蹈,脸上带着纯粹的笑容,“我要请假,给我几天时间,到时候我一定会回来的。”
  “当然可以,但是你要回答我一个问题。”杨渊认真地说:“杀死他之后,你想要做什么?”
  “我会成为一个真正的歌舞伎演员,我会获得自由,我会自在地歌舞在每一个地方……”
  风间稚女的声音越来越小,他看向了坐在一旁的杨渊,眼神中神态莫名。
  “我创建的组织不是卖身契,你要是想退出的话随时都可以,只要不在外面背叛组织就行。”杨渊点破了风间稚女的小心思,
  “我只是好奇你杀死那个操纵你的人之后,不会感觉到迷茫吗?”
  “迷茫?”
  “那个操纵你的人消失之后,你会去做你的歌舞伎,但是你能确保这件事情你可以一直做下去吗?当有一天你对这些事已经失去兴趣的时候,你又会去想做些什么呢?”
  “不知道,也许会找一个心爱的女孩子跟她一起共度余生吧。”风间稚女回答。
  “那我很羡慕你。”杨渊说。
  “羡慕我什么?”风间稚女不解。
  “羡慕你有目标,”杨渊的目光投向废墟深处更浓的黑暗,“有值得豁出命去斩断的枷锁,有粉身碎骨也要冲出去的方向。不像我,”他的声音很轻,“明知道被什么东西操纵着往一个方向走……也,没想挣开。”
  “你被操纵着?被谁?”风间稚女愣住了,有能耐操纵这个拥有如此伟力的男孩的应该是什么样人?
  “亲情,友情。”杨渊开口,
  “因为亲情,我答应了一系列的条件,因为友情,我放弃了新的生活,能让我心甘情愿被操纵的,除了感情还有其他什么东西吗?”
  “那还好。”风间稚女稚女迎着晚风自在地说:“起码你还没有被爱情所操纵,还有的救。”
  “你似乎对爱情很了解。”
  风间稚女脸上浮现出那种惯常的、带着点嘲弄的浅笑。
  “了解?”他轻轻哼了一声,
  “不过是些孤独的人,在心里给自己渴望的样子画了个框,然后不管不顾地,把这个框套在遇到的某个人身上罢了。被套住的人,就有恃无恐。套框的人,就患得患失。而所有套框的人,都像那只填海的精卫鸟,衔着小小的石头,投向无边无际的大海。努力去做一件从开始就注定徒劳的事情。更可悲的是,他们自己早就迷失在投石的动作里了。”
  夜风卷起地上的尘埃,在断墙间打着旋儿。杨渊没再说话,捻墙皮的手指也停下了。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破碎的水泥地上。
  风间稚女离开了,看得出来他此刻一刻也不想多等。
  “亲情,友情……”杨渊沉吟,顺手把周围的金属碎片清理到一边,“最后的那一‘丝’会是爱情吗?”
  那一道在觉醒预知能力时出现的谶语太过于隐晦,如果“三丝”中的最后一丝真的是指爱情,那么他有一个想要框住的女孩子吗?
  夜风掠过空洞的窗框,发出阵阵呜咽。他独立其间,月光勾勒出一道孤影。眼前空旷的废墟巨大而荒凉,将他无声地淹没在黑暗里。